十五年前那次难忘的中秋节 56届高三丙班 张森根 
周有光先生 (1906.1.13 — 2017.1.14) 【本站按】周有光的语言文字研究中心是中国语文现代化基地,他对中国语文现代化的理论和实践做了全面的科学的阐释,有“汉语拼音之父”的美誉。 周有光和夫人张允和都曾在光华附中工作或任教过,儿子周晓平则是我校52届高三乙班的校友,全家均是附中人。 
周有光和张允和(左图)、周晓平(右图)均是附中人 恰逢周有光先生诞辰120周年,本站特刊载张森根校友的这篇回忆,以寄托我们对前辈的深切缅怀。 今年1月13日,是周有光先生诞辰一百二十周年的日子。每念及此,我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飞回到十五年前的那个中秋节——2011年9月12日,辛卯年八月十五。那一天,时年一百零五岁的周有光先生,这位被尊为“汉语拼音之父”、中国语文现代化奠基人的智慧长者,竟然屈尊来到我家,与几位同住一个小区的“附中小字辈”们共度中秋佳节。那一天的温馨与启迪,经过岁月的沉淀,愈发清晰而珍贵。 一、特别的聚会:五环边拂林园的“光华附中缘” 我家住在北京五环边的拂林园小区七层。这幢楼里,还住着几位与华东师大一附中及其前身光华附中有着深厚渊源的邻居:我的学长、附中52届高三乙班校友、周有光先生的哲嗣周晓平夫妇住在二十四层。我们当年的老师、宋史专家郦家驹先生(夫人章名立女士也是附中52届高三乙班的校友)住在二十一层。此外,住在另一幢楼的傅敏先生(著名翻译家傅雷先生的次子,附中56届高三乙班校友)与我们一样,都是郦先生在附中任教时的学生。 我们这四家人,因着“光华附中”这条纽带紧密相连。周有光先生早在一九二五年就曾在初创的光华大学附中兼职;他的夫人张允和先生在一九五一年与郦家驹先生是光华附中历史教研组的同事。郦先生是史学大师钱穆先生的入门弟子,一生以周有光先生为自己敬重的长辈。而傅敏先生一家,也与光华大学有着历史渊源。因此,在这个小区里,我们不仅是一般的邻居,更是有着共同历史记忆与文化血脉的“附中人”。 
周老和我们四家同是“光华附中人”(左起) 前排:傅敏、周有光、郦家驹和夫人章名立、周晓平; 后排:傅敏夫人陈哲明、老伴童丽芬和我、周晓平夫人何诗秀 中秋前夕,周晓平夫妇、郦家驹夫妇、傅敏夫妇与我共同商定,这次中秋节,我们这四家“光华暨附中人”就在我家团聚,并诚挚邀请周老同来。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热烈响应,尤其是想到能与这位世纪老人共度佳节,心中充满了激动与期待。 二、佳节迎祥:一百零六岁长者的莅临 中秋当天上午十时许,按照事先的安排,晓平由我的儿子张颖治驾车,前往周老在城里的住处——拐棒胡同,迎接老人。不久,车缓缓驶入拂林园小区。车门打开,在保姆小田的细心搀扶下,周有光先生精神矍铄地走了下来。他虽已百岁高龄,但腰板挺直,目光清澈,脸上带着慈祥平和的笑容。那一刻,等候在楼下的我们,心中涌起的不仅是敬意,更有一份家人般的亲切与温暖。 
周老和晓平夫妇、保姆小田一起合影 我们小心翼翼地簇拥着周老上楼,来到我在七层的家中。那天,四家十口人齐聚一堂,小小的客厅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周老在沙发上安坐,保姆小田陪侍在侧。他戴上了助听器,以便更清楚地听到大家的谈话。我们这些“小辈”围坐在他身边,起初还有些拘谨,生怕打扰了老人的清静。但周老却用他温和的眼神和偶尔的颔首,鼓励着我们。 
周老与郦先生夫妇合影 谈话的内容天南地北,从小区的生活琐事,到附中当年的趣闻,再到对一些社会现象的看法。周老话不多,大多数时间都在静静地倾听,脸上始终洋溢着那种洞察世事后的从容与慈悲。当听到有趣处,他会露出会心的微笑;当晚辈讨论激烈时,他会投以鼓励的目光。他就像一座沉静而温暖的山,让我们这些环绕着他的溪流,感到无比的安心与踏实。 午餐时间是最热闹的。为了这顿团圆饭,各家都带来了精心准备的食物:周晓平、郦家驹和傅敏三家带来了各式苏式、广式月饼,还有松糕、熏鱼、清蒸鲳鱼、油爆虾、盐水鸭、酱鸭,甚至还有周老家乡风味的常州萝卜干。我的老伴则现场烤制了南方人习惯吃的鲜肉月饼和桂花豆沙月饼,并亮出了她的拿手菜——干贝炒鸡蛋。餐桌瞬间变得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周老和我们仨的合影 用餐时,我们请周老每样菜都尝一点。他欣然应允,用筷子仔细地夹起一点点熏鱼,尝一小口月饼,对干贝炒鸡蛋也点头称赞。鲜肉月饼和豆沙月饼,他各吃了一小角,便示意够了。剩下的,他温和而坚持地让小田也尝尝,连声说“不要浪费,不要浪费”。这个细微的举动,让我们看到了这位学贯中西的大师生活中最朴素、最珍贵的节俭美德。 饭后,大家纷纷请求与这位一百零六岁的“国宝”级老人合影留念。周老非常配合,或坐或站,与每家每户、与每个人单独或集体合影。镜头里的他,神采奕奕,笑容可掬,仿佛岁月的沧桑只增添了他的智慧光华,却未曾磨损他内心的赤子之情。 
周老同傅敏夫妇合影 下午三点多,聚会接近尾声。周老虽然精神依旧很好,但考虑到他需要休息,我们便准备送他回去。晓平学长亲自护送,仍由颖治驾车,将老人安全送回拐棒胡同。临别时,周老与每个人握手,连声道谢,说今天非常高兴。我们站在楼下,目送车子远去,心中充满了不舍与感激。那个中秋节,因为这位长者的到来,变得如此不同寻常——它不再只是一个家庭团圆的节日,更成了一次精神的盛宴,一次跨越年龄与辈分的智慧传承。 三、缘起与交谊:从校友会到忘年交 
张芝联教授曾任附中校长 回想起与周有光先生的相识,要追溯到更早的岁月。我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参加由北大历史系法国史专家、曾任光华附中校长的张芝联教授召集的光华大学暨附中校友会活动时,初次见到周老和他的夫人张允和先生的。两位先生气质雍容,谈吐优雅,是校友会上最受尊敬的长者。 后来,因为同是“附中人”的这层关系,加之我在中国社会科学院拉丁美洲研究所从事研究工作,与周老所在的学术圈层有所交集,我们的联系便渐渐多了起来。周老每有新著出版,常常会托周晓平学长转赠予我,并在扉页上亲笔签名,还会认真地写上“时年××岁”。这样的赠书,我珍藏了不下十本,从《世界文字发展史》到《朝闻道集》,每一本都是先生思想的结晶,也是我们忘年交谊的见证。 
周老总是习惯这样认真地亲笔签名 再后来,机缘巧合,我与周晓平学长成了同住一栋楼的邻居,我与周老先生的接触就变得更加方便和频繁了。粗略估计,前后有二十多次。通常,都是周老通过保姆小田打电话到我家,说:“张先生,老先生请您有空过来坐坐,聊聊天。”接到这样的电话,我总是放下手头的事情,欣然前往。 在周老那间堆满书籍、简朴而不失雅致的书房里,我度过了许多受益匪浅的时光。有时,他就戴着助听器,与我直接交谈。他的思维异常清晰,记忆力好得惊人,谈起语言文字学、世界历史、社会发展趋势,总是娓娓道来,观点鲜明而深刻,完全不像一位百岁老人。他从不以权威自居,谈话间充满了探讨的意味,让人如沐春风。 四、“一锅煮”的趣谈:智慧火花的闪现 在所有与周老交谈的记忆中,有一次电话交流让我印象尤为深刻,也最能体现他敏锐的思维和率真的性格。 大概是在2012年,中国社会科学院正在开展关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表述语的征文研讨活动。我读到一位意识形态研究专家的文章,他将核心价值观概括为二十四个字:“马列为体,西学为用,国学为根,世情为鉴,国情为据,综合创新”。当时我看了,觉得这种表述似乎试图面面俱到,却有些庞杂。于是,我剪下这份报纸,请周晓平学长带给周老看看,并半开玩笑地附了一句我的评语:“这像是‘一锅煮’的文字。” 我本只是想听听这位智慧长者对此的看法,并未期待立即得到回复。没想到,当天晚上,家里的电话就响了,是周晓平学长打来的。他说:“森根,我爸爸要跟你通话。”接着,听筒里便传来了周老那熟悉、略带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声音清晰而有力:“你送我看的剪报,我看了。”他开门见山地说,语气里带着笑意,“你讲得对,真是一锅煮,荒唐透顶!” 说完,他自己先忍不住在电话那头“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爽朗而富有感染力,充满了孩童般的纯真和对似是而非观点的善意嘲弄。他接着简要地谈了他的看法,大意是:思想理论贵在抓住本质、简洁明晰、自成体系,最忌机械拼凑、概念堆砌。这种试图把不同体系、不同层面的东西强行“一锅煮”的做法,恰恰说明了理论上的不成熟和思想上的混乱。 这次简短的通话,不过几分钟,却让我深受震撼。一位一百多岁的老人,思维竟然如此敏捷,批判如此一针见血,态度又如此幽默直率。这不仅仅是学术见解的交流,更是一种独立思考精神和求真务实态度的生动示范。他大笑说“荒唐透顶”的样子,至今仍常常浮现在我眼前,提醒我在学术研究和思考问题时,要力求透彻,避免浮泛与调和。 五、高山仰止:读周有光,思未来中国 在我年逾古稀之时,能有机会直接受到周有光先生这样的文化巨擘的熏陶与启迪,实乃人生大幸。与他接触越多,读他的书越多,我就越发感到,周老留给我们的,远不止是汉语拼音方案这一项泽被后世的具体功绩。 
周老为我们留下大量的宝贵财富 他是一位真正的“现代启蒙者”。他的视野跨越了语言、文字、历史、文化、经济、社会等多个领域。他从世界看中国,从历史看未来,始终保持着冷静的观察和清醒的思考。晚年,他更是以“终身思考,终身学习”的姿态,关注全球化、现代化进程中的中国与世界,提出了许多前瞻性的见解。他的文章,无论是专业的语言学论述,还是通俗的随笔杂感,都贯穿着科学精神、理性思维和人文关怀。 他是一位“仁厚的长者”。尽管学识渊博、成就卓著,但他待人接物始终平和谦逊,没有一丝一毫的架子。无论是与我们这些“小辈”聊天,还是对待身边的保姆,他都充满尊重与善意。中秋节他不让食物浪费的细节,正是他朴素道德观的自然流露。他的智慧与他的仁厚,是浑然一体的。 
在301医院探视周老,鲜花水果是温家宝总理刚送来的 (左起:周晓平、周有光、蒋彦永大夫和我) 站在今天,纪念周有光先生诞辰一百二十周年,重温十五年前那个中秋佳节的点点滴滴,我心中感慨万千。那个下午的欢声笑语犹在耳畔,老人慈祥睿智的面容犹在眼前。他所经历的一个多世纪,是中国从积贫积弱走向伟大复兴的波澜壮阔的历程;他毕生致力的事业,是为这片古老土地融入现代文明架设沟通的桥梁。 他曾说:“要从世界看国家,不要从国家看世界。”这是一种何等开阔的胸怀!他又说:“语言使人类别于禽兽,文字使文明别于野蛮,教育使先进别于落后。”这简洁的话语,道出了文明进步的真谛。 
52届高三乙班汪恺和郦家驹老师探望周老先生 我常常想,也深信不疑:读周有光书的人越多,理解其思想精髓的人越多,中国的未来,必将在理性、科学、开放、包容的道路上,走得越来越稳健,越来越光明。那个中秋节,我们围坐在这位世纪老人身边所感受到的温暖、智慧与希望,正是这种光明的一个美好缩影。 先生之风,山高水长。音容虽逝,思想永光。
2012年周有光接受采访(视频剪辑)
(编后)此文作者张森根,毕业于附中56届高三丙班。中国社会科学院拉丁美洲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1961年毕业于南京大学,1964年复旦大学研究生毕业,1965年起任职于中国社会科学院拉丁美洲研究所,1988年晋升研究员。历任该所经济研究室主任、社会文化研究室主任、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并曾担任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拉丁美洲系主任。长期致力于拉丁美洲经济、社会与文化研究,是当代中国拉丁美洲研究领域的资深学者。 张森根学长根据亲身经历与回忆撰写此文,以纪念周有光先生诞辰一百二十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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