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是从前那个少年

专访清华大学1961级校友仇国平

附中1961届高三甲班校友仇国平应邀回母校作讲座

清华上海校友会艺术团回清华园参加母校115周年校庆活动

   在清华大学建校115周年之际，清华上海校友会艺术团回到清华园。这群平均年龄75岁的老校友们用一曲《少年》再次将朝气与力量传递给每一位观众。

“清华在你心目中是什么？”

“清华是我的灵魂，‘自强不息 厚德载物’是我的基因，我这一生就是围绕灵魂、围绕基因成长起来，发展起来的。”这个答案来自1961级自动控制系（计算机系前身）校友仇国平（也是附中1961届高三甲班校友-本站注）。

1943年，仇国平出生于上海的一个普通劳动者家庭。抗日烽火中，他的哥哥和姐姐都因逃难而夭折，幼年的他历经国恨家仇，生出报国之志。就读华东师大一附中期间，他认识到国家之所以受辱，根本原因在于科技落后、武器落后。因此，他誓要以技术报国，彻底改变国家的落后状态。

“我一心想挑尖端的学，清华有这么多国防尖端专业，自动控制系在当时就是国防尖端专业，我要去填补国家的空白，攀登科学的高峰！

1961年，仇国平如愿考入清华大学自动控制系。作为家中独子，离家千余公里赴京求学，他心中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家人的不舍。家人无私的支持，更加坚定了他的理想和决心。

然而，初入清华的欣喜仅仅持续了两周。新生体检时，他被查出患有肺结核，不得不休学，返家休养，仇国平陷入了无尽的失落。为了缓解内心的愁苦，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他去了颐和园。正是在那里，他巧遇了陪同尼泊尔国王游览颐和园的周恩来总理。总理的目光与他短暂交汇，那一刻，他感到无比荣幸与幸福。这次偶遇如同一束光，驱散了他因病休学的阴霾。

休学期间，仇国平抱着“必回清华”的信心积极治疗，一年后，他身体康复，经学校同意复学。他也由7字班转入8字班，成为1968届毕业生。

1968年2月仇国平毕业于清华大学飞行器自动控制专业

仇国平所学的专业——飞行器自动控制，在当时属于绝密级专业。据他回忆，上专业课时，教室外会有解放军持枪值守，庄严的教学氛围让同学们深感使命在肩。“大家都非常努力地学习，一心想的就是能将自己所学，运用到火箭、导弹、卫星这些国防利器上，让祖国强盛起来。”

毕业后，仇国平被分配到中国空间技术研究院下属的空间电子技术研究所，又称五〇四所。该所位处西安，负责空间飞行器电子系统研制。

报到后，仇国平先被派往天津的38军农场劳动锻炼，接受再教育。劳动期满回所后，他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为我国第一颗返回式侦察卫星“尖兵一号”研制导航设备——双频多普勒信标机。

这是一项绝密级的任务。信标机的工作原理是通过在太空中不断发射多普勒信号，地面据此确定人造卫星发射和运行的轨道参数。这对于我国的国防事业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意义。

而当时接到任务的仇国平，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苏联的技术封锁让他没有任何资料可参考，国际上公开发表的资料也极为有限。他只能从零开始，凭借在清华打下的扎实基础，自己搭线路板、设计印刷电路板、测试实验、制作样机。为了适应卫星上狭小的空间，他还要将设备小型化，从设计到制作，全凭他一人之力完成。没有助手，没有老师指导，他日夜加班，反复实验，反复调试，直至成功。

“科学上没有捷径可走，就是苦干出来的。”仇国平回忆道，“作为一个新毕业的大学生来说是困难不少，但清华为我打下了厚实的知识基础和敢啃‘硬骨头’的品格，所以我能够承担下来。”

谈到在清华所学的课程，令仇国平印象最深刻的当属数学课，而讲授数学课程的老师，对他影响最为深远。“我们数学老师讲课非常严谨，思路也很清楚，而且深入浅出。微积分对于初入大学的学生来说是比较难的，但是在听了老师的课以后，我能自己总结出解微分方程的好几种方法，这也为我后来从事科研工作奠定了非常坚实的基础。”仇国平还提到，工程制图课的老师要求也极为严格，“这线条少一环、错一环都不行。因为老师说你一条线画错了，一个零件就坏了，不能用了。”除了严谨的专业训练，清华还很重视劳动与教育相结合，在校办工厂的劳动实践也极大地提升了学生们的动手能力。

双频多普勒信标机研制成功后，随即在国防军事领域发挥了重要作用，仇国平和团队得到了毛主席的表扬。此后，这一导航设备因性能稳定，指标精确，达到国际先进水平，被广泛应用于其他的侦察卫星、科学实验卫星、地质勘探卫星、气象卫星等。

1978年，这项成果获得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科学技术委员会重大科技成果二等奖，仇国平是四名获奖者之一。这份荣誉是对他多年默默付出的最好肯定。

仇国平所在单位获奖证书及主要参与者证明（复印件）

“一想到我的青春是跟祖国的需要联系在一起的，是跟祖国的命运联系在一起的，我就觉得浑身的干劲儿特别大！我们那个年代毕业分配的时候没有考虑过个人得失，都是服从安排，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岗位上去。”

祖国的需要，让仇国平的人生与另一项伟大工程——“708工程”交织在一起。

1969年，周恩来总理在听取航空工业汇报时指出：“我国是有960万平方公里的国家，光靠买人家的飞机不行，必须从中国的实际出发，建立自己的航空工业。”

1970年7月，毛泽东主席对上海的工业基础进行了实地考察后说：“上海工业基础这么好，可以搞飞机嘛！”

同年8月，中央批准了“708工程”，飞机代号“运-10”，目标是研制中国自己的大型喷气式民用客机。

1974年，仇国平作为航天部门的骨干人才，从西安调往上海，来到了上海七〇八工程设计院（后更名为上海飞机设计研究所）。

初建时期，条件非常艰苦，设计院连办公室都没有。上海市把停用多年的龙华机场候机大楼给他们当办公室。后来空间不够用了，又把旁边空军飞机修理厂里装载小型军用机的货厢打开用作办公室。

“在半封闭的空间里，绘制飞机设计图纸，夏天热得汗流浃背，飞机场蚊子又特别多，大家都被叮得满身是包，后来就用旧报纸把手臂和腿包起来。冬天没有暖气，大家冻得发抖，手上生出冻疮，痛痒难忍，也不曾放下画图的笔。”

这样苦干了几年，他们终于在1980年9月26日，将“运-10”飞机送上了蓝天。

回忆起首飞当日的情景，仇国平激动落泪：“那天，上海市党政领导陈国栋、汪道涵都到现场看飞机试飞。首飞成功后，我们欢呼着奔向飞机，向飞行员献花，场面非常感人。虽然工作艰苦，但是无怨无悔，因为我的青春献给了祖国！”

接下来，“运-10”转场北京试飞，之后又试飞合肥、哈尔滨、乌鲁木齐、广州、昆明、成都等地，甚至7次突破“空中禁区”，成功飞抵拉萨，为驻西藏部队和自治区政府运输了大量急需物资。

1983年12月仇国平参与运-10试飞西藏，运输援藏急需物资

“运-10”首飞成功，在国际引起了巨大反响，外媒评价称：“中国成为继美、苏、欧之后，第四个掌握大飞机研制能力的国家，这是东亚航空工业的里程碑。” 美国航空周刊惊叹：“中国在航空技术上迈出了一大步，比预期快了十年。”

然而，航空工业部内部却有人主张“造飞机不如买飞机”，对“运-10”项目采取冷处理态度，还逐步削减经费支持。最终，“运-10”项目在内外交困中被迫下马。

“当时连试飞用的几千块油费都掏不出来，飞机所人心涣散，工资也发不出来，只能向银行贷款。”仇国平和同事们陷入低谷，“好多人都想离开，甚至有人提议集体投靠上海汽车研发中心，去帮他们搞汽车设计。” 

时任国务院副总理、中央大型企业工委书记吴邦国坚决不同意全员转制。他说：“我不能签字，签了字我要担历史罪责的。”最终，大飞机的基础队伍得以保留。

为了生存，设计院开始承接各种“副业”——编写上海市交通手册、设计洗衣机、仿制日本电冰箱……

进入新世纪，中科院院士王大珩联合20多位院士向中央上书，呼吁重视大型飞机研制，大飞机终于迎来它的第二个春天。2007年，中央正式批准大型飞机研制重大科技专项立项。2008年，中国商飞落地上海。

在习总书记曾坐过的大飞机舱位上，仇国平（右二）深感重任在肩

“我们当年打下的基础，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C919的腾飞，最终实现了“运-10”的梦想。仇国平和同志们在困顿中的坚守，不仅没有消磨意志，反而让那份“自强不息”的信念更加深沉。

仇国平（左三）与原上海飞机设计研究所的同事受邀参观中国商飞客户选型中心的国产大飞机样机

在最难的岁月里，他时常想起在清华就读期间和陈毅元帅交谈的场景。陈毅问同学们都是学什么专业的，当仇国平说出飞行器自动控制专业时，陈毅激动地说：“你们这技术搞好了，我这外交部长在国际上讲话就硬气了，就很容易了！”这句话让仇国平铭记一生，也是他始终坚守这项事业的底气。

“我们活着就是为了发展壮大我们的国家，填补国家的空白，使我们中国从原来落后的状态能够走向世界的中心。”仇国平说这句话时，声音颤抖，却显得格外有力！

从西安的空间电子研究所，到上海的708工程设计院，仇国平一直身处幕后，默默付出。当他退休后，却意外地走到台前，重新做回了“文艺少年”。

早在华东师大一附中读书时，仇国平就展现出了不凡的文学素养。他在附中的作文比赛中获得第一名，作品发表在《少年文艺》杂志上。

仇国平获奖作文《卫生员》刊登在1961年第六期《少年文艺》上

在清华，他延续着对文艺的热爱，加入了学生文工团。他还参加了文艺社，与热爱文学创作的同学们一起拜访著名诗人臧克家。在他的回忆中，清华的校园文化生活很丰富。大家一起去北京电影制片厂观摩秦怡主演的电影《浪涛滚滚》和秦文主演的电影《千万不要忘记》的拍摄过程，听作家王愿坚讲述朝鲜战场的故事，听著名指挥家李德伦为清华学子带来的中央管弦乐团音乐会。

弦歌不断，时间来到了2004年。当新一代的清华学生文工团来到上海音乐学院贺绿汀音乐厅演出，台下坐着的老校友们忆起了在清华园里歌唱的少年模样。

作为上海校友会的副总干事，仇国平投入到上海校友会艺术团的筹建工作中。2008年11月，艺术团正式成立。

“我们每个团员都为共和国作出了历史贡献，我们用自己的亲身经历，来歌唱我们伟大的祖国。”

从《我爱你，中国》唱到《祖国不会忘记》，他们将真情投入到每一首歌中。2021年，《少年》登上央视网络春晚，迅速火遍大江南北，并传播到了海外。上海校友会艺术团成了年轻人追逐的“明星天团”，成为清华精神的一张亮丽名片。

清华大学上海校友会艺术团在央视演唱《祖国不会忘记》

“文化艺术对年轻人影响是很大的，能够给人向上的力量。如果时代需要，国家需要，我们就以自强不息的清华精神，为社会不断地作贡献。”

“‘山知道我，江河知道我，祖国不会忘记，不会忘记我！’我热爱唱这些歌，这些歌唱出了我的心声，让我觉得自己还年轻，还能为祖国再做些有用的事”

历经千帆，归来仍是少年。

“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这句话是对清华人的号召，也是一代代清华人对祖国许下的朴素誓言。

采访  刘  丹

撰文  张吕弘扬

审核  赵  颖

（源自清华大学计算机系校友会通讯稿，部分视频、图片由本站增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