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碎片之五——“乡愁”让我重走上学路(1956届初三乙班 朱以中)
2015/2/14
记忆的碎片之五
——“乡愁”让我重走上学路
春节前夕,人们都在说乡愁。乡愁是什么?乡愁是我们的根;是我们故土的方向标:只要你愿意跟她走,就能到达魂牵梦绕的故土。因此,乡愁,是怀旧的,也是失落的。我的乡愁的方向标也常指向华东师大附中的校园,指向我少年时代上学的路上。
2008年春天,在乡愁的指引下,我想回母校看看。我家在虹口公园附近的黄渡路,从家到虬江路、中州路大约要走半个多小时,当年乘有轨电车,要三、四站路,我每天都是步行上学的,从未乘过车。学校没有学生食堂,只能带饭。每天早上上学,要背着大一个书包,书包上放个饭盒,装着一些饭菜。到校后,即把饭盒放进食堂的大蒸笼,中午放学后即排队找自己的饭盒,带到教室里去吃。
返校那天,我想,这次不能乘车去,仍要步行,重走一下上学的路,体验一下少年时代的生活。就带着相机,边步行,边拍摄,一直拍到母校。
从我们家黄渡路出来,沿着四川北路往南走,到母校,要经过上海三个十分热闹有名的区域。而这些区域也是很多同学、校友当年都要经过的地方,请大家和我重温一下。
首先要经过山阴路、多伦路一带。山阴路口就是复兴中学,我在此读高中,复兴中学和师大附中一样,也是上海的名校。
这一带很繁华,林林落落有上百家商店,那时,每天从这里经过,如今记忆仍很清晰。这里有琳琅满目的商品街,挂着油亮亮烤鸭的卤品店,飘着香味的肉类、腌腊制品的南货店、十分诱人的糕点糖果食品店及闹忙的多伦路小菜场等。更吸引我的是这里深厚的文化积淀:山阴路里有鲁迅等文化名人故居,多伦路曾是文化人云集,是上海市文化一条街。一路还有不少有文化气息的新华书店、文具店、邮政局、电影院等。应该说,我自小在四川路浓浓的文化气息中成长。
我的家在黄渡路
黄渡路在四川北路底、原淞沪警备司令部后面。
往东走,就是甜爱路口的复兴中学,以及山阴路。
山阴路中的鲁迅故居
复兴中学旁的银行是内山书店的原址
那时天天要经过的多伦路,如今已休整为文化名人街了。
多伦路口一景
然后,要沿着四川北路南行。
经过繁华的四川北路商业区
这是虹口区教育学院实验中学,是原上海剧专的旧址。
再往南走,就到了横浜桥。
如今桥下的河水很清澈了,不像那时是污水。
再往南走,就是横浜桥区域,那时横浜河是一条脏兮兮的小河,现在河水变清了,桥身附近休整得很好,成了一道风景。附近还有一个虹口区教育学院附中,原来是上海市立实验戏剧学校及国立剧专的旧址。我到戏剧界工作以后,听很多老前辈回忆这所学校,校友们特地出版了一个刊物就叫《横浜桥》。老戏剧家们常形容道:上戏,火种播撒的地方。
第三个热闹的地方就是虬江路了。附近有一个群众剧场,现在改为群众影剧院了。因是二轮电影院,票价便宜,我和同学们常去那里看电影。另外我们经常去的另几个电影院是海宁路的是国际电影院、胜利电影院和解放剧场。
虬江路那时非常热闹,就是因为这里有一个上海著名的旧货市场。从整齐的四川路进入这个市场,就有很乱的感觉,什么五金工具、旧电料、旧油桶、旧油布、旧杂货五金、自行车、皮箱、旧木料等等应有尽有,卖旧货的,淘旧货的,人挤人。最近,进入上世纪九十年代后,虬江路逐步形成了以音响、电脑、电子设备为主的市场,陆续建成了音像城、赛格等几大市场。小时候一进入旧货市场,可看、可淘的东西很多,但那时不敢多停留,只能稍瞄一眼,就赶紧离开。
群众剧场是当年我们常结伴看电影的地方。
刚一进虬江路,就发现模样大变,通了高架地铁。
虬江路里面的旧货摊点却比原来多多了。
在旧货摊点中才找到了中州路。
我匆匆穿过这个喧闹的市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进入中州路。一进中州路就感觉安静多了,如同喧闹的音乐突然换了一个乐章。师大附中校园出现在我们面前,犹如看到一个绿洲,顿时神清气爽,把一路的喧闹和嘈杂甩在身后。师大附中的地理位置意味着,尽管它和周围的嘈杂环境紧密相连,但却卓尔不群。印象中从那里走出来的孩子们,也有点神气,小小年纪戴着一个校徽,上书“华东师范大学”几个大字,下面“附中”两个字并不醒目。
我走到学校门口,发现校名已经改为“新华初级中学”了,而原来师大附中的校名还镌刻在高楼上。校门口的墙壁引起我的回忆,记得我们当年考学校的录取就在此张榜公布的。发榜那天,我踮着脚尖,在校门口毛笔字抄录的名单上读到了我的名字,真是喜出望外!能“中榜”,对自己,对母亲,对全家都是一种很大的慰藉。他们说,十个人才取一个,真不容易!亲友夸奖我说,还不是十里挑一的问题,你的成绩还必须要超过那2000多人才行!
校名已经改为“新华初级中学”了
原来的校名还高挂在外墙上
我和传达室的师傅聊天,当他们知道我还是陆校长时期的学生,热情接待了我。一位办公室的同志很体谅我对母校的感情,热情地陪我在校园里走了一圈。
五十多年过去了,学校变化很大,但大的轮廓,教学楼,操场格局未变,使我们依稀回忆起当年的情景。一进门有一棵大树,平时大家经常在这里休息聊天。当年这里是布告栏。大树对过就是学校礼堂,这里有一个宽敞的楼梯,走上去就是礼堂的大门了。那天我没有爬上楼梯,没有推开礼堂的大门,而礼堂里的一幕幕却在脑中闪过。这里是当年召开全校大会的地方,校长常讲话,内容记不得了。但有一次给我的印象太深了。
那年,就是我前文提到的那位陆景宣老师,后来不来上课了,听说是有问题,被“捉进去”了。几个月以后的一天,校长突然在全校大会上宣布:陆景宣老师上次是被“捉错了”,现在要为他恢复名誉,并要大家正确对待,仍要尊敬老师等等。校长一宣布,会场即像开锅一样骚动:公安机关难道还“捉错了”?“捉错了”三个字似乎是沪语普通话结合的提法,平常我们在儿童游戏中常用。此刻,在如此庄严的大会上,由尊敬的校领导说出来,的确让我们吃惊。可以说,是这个礼堂里给了我很深的记忆,一直难以忘怀。(附注:以后慢慢知道,建国初期在上海展开大规模的肃反运动,也时有扩大、错捕的问题,能发现问题,及时纠正,就不易了。以后又听说在反右运动中,陆老师又被错划为右派分子。老师一生经历坎坷,令人伤感。)
在这个礼堂里,我曾多次上台演戏。第一次在此看苏联儿童剧的情景历历在目,有一个比我高两届的同学叫范渝,演的很好,在少先剧团里他老演主角,算是“明星”,听说初中毕业以后随父母到西安去了。当时如何演戏的情形印象不深了,以后自己搞儿童剧,曾把当时演的剧本都找来看了看,那些剧目也是当时的上乘之作。当时学校组织孩子演戏经费很少,都是自己解决。演苏联戏要外国儿童服装,皮鞋,只好和邻居、朋友借,要化妆黄头发,不可有头套,老师让同学在头上洒上不少黄颜料粉,灯光一照,很像黄头发的外国小孩。但卸装时就很麻烦了,要用好几脸盆水才能洗干净。
因晚上演戏,傍晚,我们都结伴到中州路的小饭馆里吃一碗一角多钱一碗的麻酱拌面。到我们学校看戏的电影演员阿姨们都说:孩子们生活太艰苦啦!但大家都感到很高兴。尤其是演完戏,大家结伴回家,拥着一个拉手风琴的同学,在四川路上并排走着,边走边唱流行的苏联歌曲。如此青春岁月,何等浪漫!
进校门后,一块空地,我们常在此歇息,几棵树似曾相识。
走上这几级台阶,上楼梯到二楼,应该就是大礼堂了。
我在教学楼前的门前停了下来,陈旧灰色的木门设在教学楼的拐弯处,周围的墙斑驳,露出紫色的砖块。因为在拐角门,门上的遮板是小半圆型。门下是两层水泥的台阶,被多少孩子的鞋磨得非常光滑,门前两旁是布告栏。这个大门应该是“文物”了,看上去和旧时变化不大,我太熟悉了!因为它是同学和老师进校以后的必经之处,除了每天上学放学之外,课前课后,我们都要从这里跑进跑出,它台阶上留下了多少老师和学子的足迹!
进了这个门就是教室前的长长的走廊,记得那时走廊里教室门前有不少小木橱柜,有什么用处?我们很好奇。后来知道,说是这里曾是日租界的学校。这些木橱柜是放学生鞋子用的。那时走廊里每个教室前都挂着小木牌,上面写着年级和班级。我们这些孩子们却把木牌它当成篮筐,用乒乓球“投篮”,分队争抢一番,利用有限的课间时间玩一会儿。我不敢在走廊里多停留了,我们的学弟学妹还在静静地听课,不能打扰了他们。
教室楼前的大木门
教室楼的走廊
通向二楼教室的楼梯
从这扇门出来,穿过树丛就是学校的操场,这是我们当年自由活动的天地。一看到操场,眼前立刻浮现了当年同学们在此生龙活虎运动的情景。下课了,同学们一窝蜂似地涌到操场上,开展了各种各样的课间活动,宁静的校园顿时热闹非凡。
学校的操场不大,一圈跑道不到250米左右,记得60米测验是在西面跑道进行的,由于跑道的直线长度不够,就要往南延长20多米才够长度。而测100米只能在弧线跑道进行,因拐弯,无形中增加了时间,测试时就要减去1秒时间。
跑道围绕的操场上的活动内容很丰富,有近十个篮球场。没有足球场,刚进校时,我们经常在篮球场上踢小橡皮球,男生分成两队,把书包一放,就是球门,每次都玩得满头大汗,很开心。因为篮球场多,打球的人多,师大附中的篮球水平就比较高,下课以后,操场上天天都有篮球比赛,班级间,学校各年级间进行。比赛时周围总是围着一群人在加油,喝彩。每次各校联赛,观众更多。当时校队来了几个好运动员,据说一位还是原无锡市市队的选手。在虹口区各校比赛,我校的成绩都不错,每逢到外校比赛,大家也都跟着去加油。记得,一次在虹口区得了冠军,接着要和其他区的中学比赛,第一个对手是南洋模范中学,在某体育馆比赛,有些同学跟着去助威,我们没有去。第二天听说输了不少,很丧气。
楼前的树丛、跑道和大操场
侧面看跑道
学弟学妹们在上体育课,老师在指导做操、锻炼。
从东南方向看过去的操场
乒乓室、体操房
新修的游泳池(校友网提供的图片)
师大附中有室内健身房,在操场西边就是一个游泳池。中学有游泳池,现在不算稀奇,但在建国初期是很了不起的。我在北京供职的单位有位上海老乡,听说我曾在师大附中读过书,即“肃然起敬”。他说:文革前,他和同伴那时在附近的学校读书,都觉得师大附中条件太好了,能到那里去读书,该多幸福!每年夏天,他们常趴在墙上,看同学们游泳,非常羡慕。暑假时候,我们也经常去游泳玩,留下了美好的回忆。后来听说,游泳池填掉了,感到很可惜,又听说,近期终于恢复了,而且比过去更漂亮、更宽敞了, 即转忧为喜。一个小小的游泳池,承载着多少学子的感情!
我在母校的操场上漫步,眼前渐渐浮现出一个身影.....。
下课后,在操场上,我们时常能看到一位身体十分健壮,皮肤黝黑的老师。他经常在操场上同学间,走来走去,时不时热心指点,纠正同学的运动姿势,如投篮、扣球的手腕动作,如起跑和起跳的步子等等。他态度和蔼,操一口无锡官话,亲切地和同学们交谈,他就是敬爱的王季淮老师。
王季淮老师曾是我国著名运动员
王老师曾是我国著名运动员,上世纪30年代曾代表我国参加了两届远东运动会,创造了田径五项全能全国最高纪录。1953年他开始担任了学校体育教研组组长,努力推行学校的体育计划,是学校体育的奠基人。他对师大附中建立系统体育课程,开展课外体育活动,取得佳绩,有很大贡献。他抓的几项:一,学校广播操,二,劳卫制,三,田径队,在上海颇有影响。学生体质增强,体育成绩不断提高。
几十年过去了,从师大附中走出来千万个学生,大家在体育成绩提高上,体质提高上,都曾受老师的恩惠,难以忘怀。我们班同学李小源对王老师印象尤为深刻。李小源功课很好,是师大附中的高材生,各项功课成绩名列前茅,但唯独体育成绩较差,田径的跑和跳项目成绩都不行,似乎还不如女生。王老师颇着急,只能重点辅导。一次,在王老师的鼓励下,他练习跳远,奋力一跳,竟不慎在沙坑中歪伤了脚,不能行走了,只好请同学背他来上学。那一段时间,每天王老师都在体育教研室,用“九龙雷火针”给他治疗。在脚上盖一块纱布,慢慢点灸烟熏,很费功夫。经老师耐心持续治疗,才渐渐伤愈了。
1961年同学聚会合影,李小源(上)及朱以中。
李小源毕业后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清华大学。他回母校拜见王老师,王老师很高兴,和他开玩笑说:“李小源,你到清华以后,千万不要和马约翰教授说你是我的学生,马约翰教授是我的老师,知道你的体育成绩这样差,他一定会责怪我的!”
如今老师的老师马约翰教授早已仙逝了,王老师也随他而去了,他们的接力棒留了下来,留给师大附中一代又一代人。
重访母校后,步出校门,我没有走原路,从四川路返回,而是往西,从宝山路往回走,为什么?也是一种怀旧。我当年上学一般都是从四川路走的,有时候时间比较紧,就只好抄近路。我们家门口西边就是当年淞沪铁路小火车的天通庵站,我可以沿着铁轨,走直线,到达川公路、虬江路,这样时间就可以快些,只是有点冒险,要注意避让火车,常被驱赶,不敢常走。如今小火车早就拆掉了,代之以上海最早的地铁“明珠线”。
我离开母校,从虬江路西行,再北行回家。
在宝山路,沿着明珠线北行
我的家就在原来的天通庵站的旁边
于是,我在“明珠线”下面步行回家。这样一上午,我从家到母校,先是从四川路南行,后再从“明珠线”北归,就绕了一个小圈。而我一生从母校出发,60年后又回来了,应该是一个大圈了。人生一大圈,使我更明白了乡愁的含义:乡愁是什么?乡愁应该是一颗璀璨的宝石,在经过岁月年轮的熔炼沉淀后,它渐渐的厚实了,成了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
紫色的虚线即为这次从家到母校,再从母校回家的路线。(林炳尧作图)
(2015年2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