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师妹杨比坤(1965届中五乙班 张万里)
2015/4/12
追忆师妹杨比坤
1965届中五乙班(1963届中三甲班) 张万里
“真诚”是一种珍贵的人品,不是人人都有的;但,杨比坤有。去年清明之后几天,与病魔抗争了11年的比坤被上帝请去了。没几天的工夫,附中校友会网站上就接连发表了好些痛悼比坤,赞誉比坤的文字。一个普通的人能收到如此众多的溢美确实是不容易的,我知道:真诚的师妹,杨比坤,进的是天堂。
我和比坤前后两度为校友,我1960年从海南路小学考进师大附中时,比坤接替了我在小学少先队大队长的位子,当时她刚升五年级。1961年儿童节的那天,《解放日报》第一版上登了一篇表扬我在附中努力学习的文章(陆继椿,“不把它念准不罢休”);比坤来到师大附中请我回海南路小学“介绍学习经验”,1962年比坤也考进了师大附中。1965年,比坤中三己班初中毕业,我中五乙班高中毕业,同时离开了师大附中;之后四十七年多的时间相互没再通讯,见面。
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前五年,中国的教育是很精彩,很热闹的;其间,62年,65年则分别是贯彻“阶级路线”进行招生录取的两个极端代表。1962年,“阶级斗争”的气氛相对温和,那一年学校的招生侧重“凭成绩,看表现”;凭着优秀的成绩和突出的表现,比坤轻松地跨进了师大附中的大门。1963年的“阶级斗争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和紧随其后的“四清运动”则把重点学校的大门对出身不好的学生扣紧,扣死了,好端端的比坤在1965年的夏天终于没能如愿进入师大附中的高中。失去附中高中的学习机会沉重地打击了比坤,父亲的“历史问题”给她此后的生活留下了深深的痛苦;当然,这一切我在当时是全然不知晓的。
近五十年光阴荏苒,一次偶然的机会让比坤认出了我写在自制幻灯上的一段话:“亿万年前的冰川顷刻倒塌,冰块从万尺高空飞泻而下,一切被击破,被湮没,被改变,心中以往没化开的芥蒂纠结顿然开释。”(张万里,《冰川游记--心远宜川泽》 ),我们又重新联系上了。2012年底,我从美国康涅狄克大学退休后不久回到上海省亲,在比坤初中同学安排下我和她的三位同班同学聚在一起吃了顿饭。她还是那样面目姣好,才思敏捷,只是人消瘦了许多并且坚决拒绝留影;未曾想,这就是我和比坤师妹最后的一次见面。近十年癌症的折磨,比坤的体质已不太允许她在外留食了,但在我们的饭桌上我能感觉到她由衷的高兴;她把我们看作她的自家人呢。隐约间,我还感到比坤心中似乎有些疙瘩没解开,当时我想可能是她的“心气太高”吧,想着慢慢找机会来作化解;就此,我们开始了电话和电子邮件的往来。在美国,我一共和比坤通过八封电子邮件,最后一封通信的日期是2013年的9月18日。因为这些电子邮件我都有文字留存,以下我就把比坤写在电子邮件里的原话放在[方括号]中编辑进我的文字里一并作叙了。
比坤的小名叫“咪咪”,家中共六个兄弟姐妹。我们聚餐那时,比坤最敬重的大哥(杨比沪)因脑血栓才去世不久,一时间没人可以吐苦水,话心声的她见到我们感到很高兴;因为[既然把你当做自己的哥哥,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叹叹苦经了啊。呵呵!]。 但她心中没解开的疙瘩却不并是我认为的“心气太高”造成的,而是因为 [我的牛奶加面包的幸福快乐的童年只有短暂的一瞬。因为父亲的“历史问题”,我这辈子活得很累很累!];看着 [你们远离喧嚣浮躁的尘世,拒绝嘈杂的车水马龙,置一切功名利禄于身外,身在层林尽染竞妖娆、诗情画意般的仙境,人生还会有烦恼吗?非常羡慕你们!]。扪心自问,饱受不公正遭遇的普通人,有几个能不心存芥蒂啊?我应该从这个角度去理解比坤,应该让她有地方顺顺气才对。
附中62届中五丁班校友汤毅坚有篇网络小说《两代人的选择》(George Y.Tang, 2011.4, 北京时代弄潮文化发展公司),文中汤毅坚提到:“1962年,上帝为我开了一条窄缝”。那年,汤毅坚是在窄缝里“挤”进了复旦大学,杨比坤也如此“挤”进了师大附中;然而,在此之后家庭出身不好的学子在深造的路上就都没能够再次碰上这样的好机会了。碰到机会每个人都会感到高兴,但,碰不到机会可不是每个人都能自认倒霉的啊。我觉得:汤毅坚的家庭背景和杨比坤家相仿,汤毅坚的坎坷经历或许能帮助比坤理顺心中的气。我把汤毅坚的网文转给了比坤,她回复道:[你转来的62届校友的《两代人的选择》看了,非常感慨。他的姐姐是师大附中的数学老师,我们认识,汤老师女儿所写的文章很贴切,还原了一个真实的汤璇罗。这样的家庭出身,历尽政治风波,所受的遭遇可以想见。不过,从文章中我觉得他们还不是最惨的,至少我觉得比起我的家庭来说,他们还算是幸运的,他们的父母亲能一直相守到老。]
除非亲身经历,一个人精神上的伤痛旁人是很难真切体会的。比坤[的父母亲是青梅竹马,年轻时一起从贫穷落后的广西柳州来到上海读大学,后来父亲又去日本东京早稻田大学研究院留学,主修经济学。这在当时真是凤毛麟角,这在当下,也算是硕士吧。可是历史的误会却断送了他甚至我们全家。1954年镇反时,父亲因“历史交代不清”的罪名被铺入狱,1961年,父亲因病死在狱中。从此,我们一家的厄运降临,永世不得翻身。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才还我父亲的清白。1982年父亲平反时,办案干部非常感慨地说,这样的人才在当时的中国很稀缺,实在是太可惜了!][父亲是一位学识渊博、多才多艺的长辈。在我大姐的回忆录中,写了在他们儿时,父亲对他们传授一些通俗易懂的科学知识的教育趣闻。我也清楚地记得,当我高烧不退,父亲背着我哼着《伏尔加船夫曲》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直到我入睡的温馨的情境(直到现在我依然很喜欢苏联歌曲)。我还清楚地记得,他说等他出来了就教我们拉小提琴(那时候每次路过海宁路文具店,橱窗里的一个凤凰琴,总吸引我停下来,流连忘返)]。[在人生的长河中,有涓涓细流,也有惊涛骇浪。我的人生更多的是铺满荆棘的小路, 年轻时,不管是入团、升学(好几次保送工农兵大学生)、提干,都因为政审不合格一次次被打入冷宫。忧伤、抑郁、痛苦是我人生中的主基调。]比坤身上的伤,精神上的痛远比我想象中的要重很多啊。
2013年晚春时节,距前次聚首才仅两三个月,我又回了次上海;由于担心比坤的病情和情绪,我几次给比坤打电话过去。电话中我得知:她的病正在做全面检查,一直在跑医院,化疗在摧毁着她的体质,中药在捣毁着她的胃口,她不想也不能再到外边来共餐了。但她表现得非常坚强,她建议我该在上海买房子,她还到社保局去为我打听是否可以享受国内的退休待遇。这一切都让我非常感动,如果没有一颗真诚待人的心,在我们这个年纪,即使有着健康身躯,也很少有人能像比坤这般待友的啊。更让我感动的是:在一天下午突然接到的比坤电话中,她告诉我:请开一下楼下的大门,她儿子为我们夫妇送来了上海音乐厅的票子。
我知道比坤有音乐天赋,初中时她就是校民乐队的成员,对音乐她有着自己很深刻的理解。但我怎么也没想到她会买了票再请二十多岁的儿子跑老远给我们老夫妻俩送到门口来啊,面对我的推辞;她诚恳说“不能陪你们去听音乐会了,又怕你们拒绝,只能这样做了”。我们接受了这份珍贵的礼,这份真诚的情。那是一场英国“激光乐团”(指挥:罗利·麦当劳)的演奏表演,音乐家们用交响的方式描绘了现代音乐旋律风格的转变,阐述了不同旋律风格对人的影响。演奏会上音乐家的语言深深地感动了我们;但是,比音乐语言更让人温暖和感动的是比坤的真诚友谊。我们明白:再美的旋律也要叩击心弦才能感动到人,比坤懂这个道理,她也向我们传递了这个道理。
童话故事中的灰姑娘凭借着坚定的自信战胜了委屈和不公赢得了幸福,现实生活中的比坤却没有那么幸运。当比坤写下[我知道自己先天不足,从来不与别人比,但是无论何时,人活着要有尊严,我只希冀能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目标。上帝保佑我让我圆了自己的梦--上了大学、转了干、又顺利地调回上海 。风风雨雨几十年,年轻时所承受的一切艰难困苦,让我在磨难中,学会了坚韧、执着,我觉得这是人生中最宝贵的经历与财富。 现在也已经学会了放下,也就释然、淡然了。]半年之后,病魔夺去了她的生命。唯一让我安慰的是:比坤是释然、淡然地走的。
在校友会网站上发这样的文章追思师妹,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但,只要想起2012年底那次和比坤一起同桌进餐的所有附中学子都承受过和她同样的遭遇;只要想起作家刘心武几十年后还在为因政审留在档案中的“该生不宜录取”那张纸条进不了大学而愤愤不懑;我想留下一些心声在杨比坤离世一周年之际为她作悼。
1965届中五乙班(1963届中三甲班)张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