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77届毕业四十周年 《师生情》之十六:拜访李永圻老师(11班 沈 英)
2017/9/15
纪念77届毕业四十周年 《师生情》之十六
拜访李永圻老师
11班 沈 英

《渴望》(演唱 毛阿敏)
2011年底,中学同学顾君回国探亲,我们相约去看望30多年未见的李永圻老师。他是华东师大一附中的历史老师,是除了班主任以外,我们印象最深刻的老师。

李老师敦厚老实,戴着一副老式眼镜,一副老学究的模样。
李老师,中等个子,头发稀疏,说起话来慢悠悠,他戴着一副老式眼镜,镜片有啤酒瓶底那么厚。午休时,睡在很窄的长椅上,却不会掉下来。一次,趁他熟睡,同学将他身边的书小心抽出来,一看,哇!是英文版的毛选。遂发现这位老师不简单,且李老师敦厚老实,再调皮,再自负的同学,也不忍心作弄他。
记不清李老师让我们描过多少地图,但是他批改过的作业,让我们记忆犹新:没有红笔钩叉,没有优良中差,只有流畅的笔体写下的唐诗诗句。让文革中见惯了硬邦邦口号式语句的我们,感到新奇。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看到本子上的批语,我惊喜激动,脸红心跳。虽然懵懵懂懂,没弄清是鼓励还是表扬,但能获得老师的唐诗评语,感觉很兴奋。心痒痒地,傻傻地向同学展示。相互交换传阅后,一致认为,给我的这个批语,是当天最好、最美的。我心情愉悦,感觉老师重视了我的作业,我将会更加努力地学习。我时时翻阅有批语的作业,自我欣赏,得意一番。
李老师说着绵软的带有常州口音的话语,上课时,如痴如醉地投入,绘声绘色。在我们年轻的心底植入喜爱文学的萌芽,对陌生的古诗词和枯燥的历史课感兴趣。
李老师住在山阴路一幢新式里弄房子的三楼,事后才知道这里原来是中国著名的史学家吕思勉先生的故居。李老师听到门铃声,从后楼的窗户中,将钥匙放在小篮子里,用吊绳放下来,让我们自己开门进去。沿着逼仄的楼梯,爬到三层的前楼,李老师从房间内迎了出来。外穿着中式藏青色罩衫,里面是拉链的滑雪衫,头戴蓝色绒线帽,戴着那副老式眼镜,一副老学究的模样。
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整齐地堆放着许多老式书柜,珍藏着大量的书籍。一张棕棚床空着,被褥晒在窗外的竹竿上。桌上摆放着一张醒目的相片,是一位戴眼镜的女性。
李老师独自生活,每天中午前,由居委会委托专人送饭。晚上,他把剩饭剩菜热一下。其他的生活起居,全部自理。“那窗外的被褥,也是您一个人扛出去的?”我惊讶地问道。李老师慢吞吞地说:“我有办法,先将竹竿架出去,然后将被褥抱起放到窗口,再一点一点用‘丫叉头’顶到竹竿上。”
我一听,鼻子有点酸,冒失地问,“您的子女来看您吗?”顾君忙用脚悄悄地踢我一下,并使劲递个眼色。李老师忙说:“没关系,没关系。周末我的外甥女会来看我,并给我送饭。”李老师张罗着烧水,倒茶,说:“虽然年龄上去了,但自己能做的事情自己做,不会老年痴呆啊。”

我(左图)、顾子忱(右图)分别与李永圻老师合影
好奇心驱使我继续追问,指指相片上的女士。李老师说:“那是吕翼仁先生,已生病去世多年,她是我的老师吕思勉先生的女儿。目前我正在协助、整理出版思勉先生的著述,研究思勉先生的思想,将之发扬。”
“谢谢你们来看我!”李老师拿出事先准备赠给顾君、小鲁的书,并且要赠书给我。顾君说:小鲁同学没有回国,这书给沈英吧。李老师说:“那不行!给小鲁的书,你要保证捎去给他。”随即从书架上悉心另找了两本,一本是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的《吕著中国通史》(吕思勉著);另一本是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的《温故之八》,里面有一篇特约稿吕翼仁先生的《回忆我的童年》。

李老师在扉页签上“李永圻赠”,如此认真,如此郑重,此礼太沉了。
李老师摘下眼镜,将脸贴近书本,在扉页写上我的名字,签上“李永圻赠”等。他还将吕翼仁先生笔名的签名章“左海”,吕思勉先生的签名章“吕诚之”,盖在书内相应的地方。如此认真,如此郑重,这礼物太沉了。
生怕李老师劳累,我们稍坐,就告辞了。一出门,顾君告诉我:“李老师没有结婚,他和吕翼仁先生一样,都是为了传承吕思勉先生的学术,而放弃一切的人。”“啊?”我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嘴。“是的,他们两位都是人称‘读书人’的,只知道埋头做学问,无暇顾及其他方面。他们推崇的是精神的理解与交流,是学术思想的传承。”
顾君接着介绍,据说李老师当年由吕思勉先生资助,到上海读书,并住在先生家里。李老师从复旦大学经济系毕业后,受恩师引领,弃理从文,走进了历史领域,在一附中当了一辈子的历史老师。“你知道吗?他们都是我的常州老乡呢。”顾君骄傲地说。
吕思勉先生过世后,她的女儿吕翼仁先生住前楼,李老师住亭子间。现在,吕翼仁先生也去世了,这房子由李老师一个人住着。房间的摆设,还维持着原样。
我把书拿回家,没想到马上去翻看。一周以后,李老师打电话来,问:“沈英啊,给你的书看了吗?怎么样啊?如果还想了解吕思勉先生的思想与作品,建议你去买吕先生写的书。”我,无言以对,惭愧、汗颜啊!
我赶紧上网搜查,才知道“吕思勉,中国近代著名史学家,一生致力于中国古代史研究。易中天讲课也经常引用吕思勉的观点,著名史学家国学大师钱穆也是吕思勉的学生。”“吕思勉先生一生治学严谨,勤于著述,对于中国文化史的研究,在当时得风气之先,《吕著中国通史》堪称他在这方面的代表作。”“吕翼仁是吕思勉先生的女儿,是作家兼翻译家,晚年为乃父整理出版遗著。”

李老师(右)将耗费精力整理出版的《吕思勉全集》赠送母校
2016年上半年,看见《新民晚报》上,有篇纪念吕思勉的文章,我赶紧打电话给李老师。李老师让我将信息传递给他的学生——专业研究吕思勉思想的华东师大教授张耕华。电话那头,李老师很激动地告诉我一个好消息:“《吕思勉全集》26册,终于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了!”李老师兴奋的情绪,深深地感染了我。
李老师说:“我的力量单薄、又微弱,都是靠那些比你们大的老学生,华东师大的教授学者在整理出版这套全集的。”“这传世的力量啊,中断了这么多年,千难万难,千难万难,总算初步圆满了。”李老师难抑激动的心情,感慨万千。
李老师思路清晰,记忆力毫不减退。当我聊起作业本上的批语,又谈起唐诗时。李老师指出:“吕思勉先生的批语还要好呢。思勉先生一直孜孜不倦地学习、研究,他的著作我每读一次,作为教师的我脸红一次。我很惭愧啊,你们读书的时候正遇上‘文革’,很抱歉,没有好好地教你们。”“以后你来,我再送几本书给你,好好地学习,思勉先生的精神是需要传承下去的啊。”

春节返校时李老师(右二)和56届的同学一起在教学楼走廊合影
我不由得联想到年近90岁的李老师,如此认真地做学问,谦虚谨慎地做人,是一位真正传道授业解惑者。他毕生的愿望,就是发扬光大吕思勉先生的精神,做一个恩师学问的传承者。
忽然,我感觉眼睛有点湿润,声音有点颤抖,说:“李老师,为了吕著,您太辛苦了!”
(此文最早发表于搜狐网站ChinaRen--华师大一附中77届11班,《同学录》的聊天室。 2017年9月12日 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