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人生(一)(1966届中五甲班 刘井山)
2017/10/7
编者按:日前,66届中五甲班校友刘井山将他的专著《井山文存》捐赠给母校(见本站10月6日“新闻资讯”栏目的报道)。在此专著的附录(二)中,刘井山以“回望人生”为题将自己的前半生作了回顾。本站特将他的“回望人生”(文中小标题为本站所加)在“校友天地”栏目分次与大家分享,请各位关注。
回望人生(一)
1966届中五甲班 刘井山
1.我的父母亲
从来没写过回忆录,千言万语不知从何写起。但既然是“回望人生”,那自然要按时间顺序,从出身写起,然后就信马由缰,“脚踩西瓜皮”,写到哪里算哪里。

父母亲永远在我的心中
1948年3月1日,我出生在上海一个贫寒之家,父母都是普通工人。父亲十几岁时从常州乡下来到上海谋生,在一家玻璃店当学徒,干的是划玻璃、配玻璃的事,以后进入建筑公司,当的也是玻璃工。一辈子与玻璃打交道,父亲的技术很高明。他曾得意地讲起当年骑着自行车,腋下夹着玻璃,穿行在上海大街小巷去送货;也曾讲起当年上海的最高楼“上海大厦”上的玻璃窗,就是他们装的玻璃。父亲还有一手绝活,就是能用金刚钻在玻璃上划圆,应手而出,不差上下。这个活难度很大,别人干不了,父亲能干。
我父亲从上世纪50年代起就在“外码头”(沪语,即外地或外埠之意思)工作,他随所在的建筑公司真可谓“南征北战”,到过西安、兰州、湛江、茂名等地,所去的地方开始都是荒山野地,离开时已是高楼崛起,当然他们是没得住的。这就叫“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在差不多20年时间里,父亲只在每年春节有一次探亲的机会,风尘仆仆地回上海小住一个月。去火车站接父亲回家成为我童年时最幸福的记忆之一。父亲回家不仅我们一家团圆,而且因为母亲总是把好吃的东西留给父亲吃,我们小孩子因此也可沾光,难得地饱一饱口福。

童年时期的我
我父亲生性幽默、快活,是个乐天派,他回来总是满屋子笑声。这一点与我很不相同,我从小不苟言笑,是个刻板的人。我大妹妹倒是继承了父亲的这一性格特点,会说俏皮话,常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父亲大概没读过什么书,总说自己是个“大老粗”,后来自学了一些文化,达到能写信看信的程度。
父亲对孩子非常慈爱,在我们印象里从没有打骂过我们。而我们在母亲教育下,也知道父亲为养家糊口,孤身一人在外不容易,对父亲充满敬爱和感恩。我们家的气氛一直是很温馨的,有父慈子孝的氛围。
父亲生活俭朴,一生保持了农民的本色。例如他从不舍得花钱买水果,而喜欢买糕饼,原因是水果吃不饱肚子,而糕饼却能填饱肚子。在旧时代农民眼里,能吃饱是第一位的。
父亲敬惜粮食,饭粒掉桌上甚至地上,他都会捡起吃掉。有什么不好吃的,或别人吃剩的,他总是抢过去,一边吃一边说这是他最喜欢吃的东西。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他哪里是“最喜欢吃”,而是舍不得丢弃。
父亲有许多嗜好,有的并不好,如抽烟喝酒。他的烟瘾大,酒量也大,烟酒似乎成了他幸福快活的源泉。每当有亲戚朋友送来烟酒,他就心满意足,幸福感油然而生。晚年时我劝他戒掉烟酒,他很生气,当面不说,背后却在我爱人面前抱怨,大意是我不仅不给他买烟酒,还要劝他戒掉,这儿子不是白养了吗!当爱人把这意思转达给我时,我只有苦笑。事实上他晚年病重,也与烟酒所危害不无关系。我父亲也有高端的爱好,就是喜欢京剧。他不仅会哼唱,而且会给我们讲京剧里的故事,他对这些故事耳熟能详,理解很深,常有独到的见解。
父亲是1973年退休回到上海的,这样,父亲从上世纪50年代-70年代,别妻离子,风餐露宿,在祖国的边远地区辛苦工作了20个年头,为新中国的建设事业做出了贡献。
回上海后,由于技术高超,常被一些建筑单位请去发挥余热,当然干的还是玻璃工的活。父亲也很乐意,应接不暇,因为可挣些外快,以贴补家用。然由于年事己高,手脚不灵,有一次不幸从高架上跌落摔伤,在家养伤多时。当母亲心疼地劝他从此不要出外打工时,他感到很欣慰。我父亲辛劳一生,直到晚年也未过上几天安逸的日子。1986年在病痛中辞世,享年73岁。我一生和父亲聚少离多,接触较少,也没听他说过祖上的事,所以对家世不甚了了。
我母亲出身在一个书香人家。我外公是武进县横山桥有名的私垫先生。可惜受“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影响,他没有让我母亲读书,我母亲还是上世纪50年代“扫盲”时学了一点文化,以后粗识文字,能看书看报。
我的品性受母亲的影响比较多。如果我身上有一些好的品质,那是受到母亲耳濡目染的缘故。例如我从小到大学习都很刻苦,那是因为我母亲当年在扫盲班时,在昏暗的灯光下一笔一划学写字的身影深深地烙在了我幼小的心里,给了我潜移默化的影响。所以母亲的示范作用对小孩的成长是很关键的。现在有些年轻的家长一有空闲就玩手机,手不释机,对孩子的影响恐怕不会是正面的。
我母亲很爱孩子。记得上世纪六十年代初那三年困难时期,我母亲生病住院,动了大手术。那时医院有营养餐,母亲却舍不得吃,常把几块鱼、肉放在饭盒里,让我带回家给我们兄妹吃。当时经济困难,物资匮乏,鱼、肉是稀罕物,母亲动手术后身体虚弱,很需要滋补,可她首先想到的是孩子,从这件事上体现出她伟大的母爱。现在每当想起这些事,我都禁不住要掉眼泪。
我母亲有勤俭持家的美德。平时在家里纳鞋底,织毛衣,缝补剪裁,手脚不停,样样能干。我们几个孩子的穿衣,从上到下都由她一手打理,虽破旧但总是整整齐齐。过年过节也会将我们打扮一新。我母亲特别能吃苦,会操持家务。在极困难的条件下,她不仅把我们家的生活支排得井井有条,而且每月还有些许节余。比我们条件好得多的邻居,还常会来向我们借钱(当然也只是三元、五元的),我母亲总是善良地借给他们应急,这在邻居间是有口皆碑的。
我母亲心灵手巧。她烧的菜很好吃(应属苏帮菜系),每有乡下亲戚来家,母亲都会以普通食材烧出美味佳肴招待,引来客人一片赞叹。客人回乡后,母亲的好客和厨艺就在亲戚间传开,可谓誉满乡里。我母亲最拿手的是下面条,她下的面条盛在碗里,像常州篦箕一样,条条整齐排列,纹丝不乱,即使汤里只放几片葱花,也会成为色香味形俱佳的美食。那年我出国回来,母亲问我最想吃什么,我脱口而出最想吃你下的肉圆面,我真的一路上都在想,回到家首先要吃的是母亲下的面条。每逢端午节,母亲包的“小脚粽”美观匀称有如工艺品。左邻右舍见所未见,啧啧称奇,都要来请她“出山”,帮忙包粽子。我母亲虽然忙得满身是汗也总是笑着帮忙,有求必应。在我记忆里,端午节时母亲忙进忙出为左邻右舍包“小脚粽”的情景,似乎是我所住的弄堂“春阳里”的一道风景。母亲去世后,她的这一手绝活倒没有成为“广陵散”,而是被我妹妹们继承了。至今每逢端午节,我上海的妹妹们都会包“小脚粽”,亮一亮绝活,显一显身手。
我母亲只在一件事情上是欠缺的.就是不会骂人,不会吵架,在与人发生争执时总是输。这个毛病恐怕也遗传给了我。
我母亲是得脑溢血去世的。从发病到去世只几个小时,没留下一句话。那是1998年,享年77岁。
我对父母的感情很深。在那艰苦的年代里,是他们用自己单薄的肩膀,撑起八口之家生活的重担,艰难地把六个子女抚养成人。饮水思源,我们对父母深怀感恩之心。我父母是普通人,一生默默无闻,但在我们子女眼里,他们是高大完美的,超过一切名人。他们身上的传统美德,诸如忠厚、朴实、慈爱、善良、正直、坚忍、节俭、乐观,是留给我们的宝贵精神财富,现己成为我们的一门家风,代代相传。在纪念我父亲百年冥诞的追思会上,我曾自撰一联:
铭感六府恒念父辈艰苦备尝一生德,
含笑九泉喜看子孙兴旺繁衍五世昌。
这里的“六府”,既是指五脏六腑(体内的全部器官),也是指六个家庭,即父母的六个子女今天都各有家庭,有的还有了孙辈,我们都继承了父母的美德,每家都有良好的家风,子孙们都积极上进,事业有成。父母魂而有知,一定会含笑九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