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星火”——日记九则(一)(66届中三丁班 熊海钧)
2018/12/19
编者按:今年是我校文革开始后首批学生走向社会的第五十个年头。
由于取消了升学考试,当年同学们离开学校后,或是参军入伍,或是到工厂务工,绝大多数的则是去农村种地。至此,开始了中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上山下乡”运动,也造就了千千万万个“知识青年”。
这是一段充满内在矛盾的历史。那些受质疑的历史性后果,将有待后人评说。但是,对于半个世纪前走出校门即去农村的大批同学来说,人生旅程的这一步是刻骨铭心的,也是终身难忘的。
66届中三丁班熊海钧校友给我们发来他当年赴奉贤星火农场最初100天里所记载的部分日记,以一个学生的角度“记录下某个感动自己或郁闷情绪的瞬间,是还原历史真实性的形式之一,”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我校(还有其他学校)同学当年下乡务农的实况。
我们在这里陆续予以刊载,也算是对五十年前曾经发生过的事件给予一个回忆吧。
“百日星火”
——日记九则(一)
(1968年8月-12月)

66届中三丁班 熊海钧
《同一首歌》(演唱 毛阿敏)
前言
相对来说,海塘是滨海大地上人工所筑的“年轮”,而日记是个体生命足迹的“年轮”,它是一个关乎私人记事的小空间,或是个人精神生活不可随意与人言的隐秘处——
它只是写给自己看的文字;/它更多有录以备考的意思;/或许,它记录的真实性会比记忆来得可靠些;/但它也很少有例外,会被自己的主人再去赏读的。
那个年代的上山下乡运动,属于一段充满内在矛盾的历史。那些个受质疑的历史性后果,将有待后人评说。
不过,从1968年8-12月,我最初到农场的100天日记,比较动态地记载了一段星火农场“五七连队”起源的史实,并涉及上海农场史或农垦史——在市上山下乡办公室李名伟和蒋飚、丁峻的推动下,星火农场如何首创“五七连队”;一个农场如何出现三个“五七连队”的,它们又是如何走过草创期的,直至后来上海全农垦系统,涌现了“五七连队”的创建热……为便于叙说或存史备考,偶尔想到史学家既称“百日维新”,如今我套用将这段史实称为“百日星火”。
个人记忆,毕竟不是全部历史。有时会随着各人经历或不同家庭背景,记忆往往会选择性地留下经“过滤”的、或重构“历史”。日记偶尔也会记录下某个感动自己或郁闷情绪的瞬间,因而日记的文字会多一点的真性情。因此,从这种意义上说,“日记文本”只是还原历史真实性的形式之一。
1968年8月24日 星期六 晴

范伟达学长当年离校赴黄山茶林场务农
赴星火农场报到的日子(注1),应该是今日。而8月中旬附中66届高三乙班范伟达(注2)等一批虹口区高中同学赴黄山茶林场务农,市乡办要求区里派一同学一老师护送,我有幸选中……因学校有些诸如此类的交接事宜,我请假至9月6日才去农场的,且只好“单刀赴会”了;总有离开时,对母校附中有些依依不舍。
临行前,不少同学互赠了纪念品。今天,这是我开笔记录赴农场生活的第一本日记。这本红色封面的日记本,是中四乙班王界云(注3)同学赠送的,在其他同学赠送的纪念题词中,我喜欢他的题词,写得如歌如诗,且很有气势和意境——

王界云给我的题词很有气势和意境
老熊:
时代的鼓角,世纪的风云;
星火的崭新天地,灿烂的锦绣前程;
全靠你们无产阶级革命派,
用烈火的青春,去展望,去开创,
载入光辉的史册之中!
——送熊海钧同志奔星火农场
王界云
1968.8
注1:人生道路上,遭遇那个年代的上山下乡运动,到农村,到边疆去的知识青年,全国大约有1700万人之多。作为知青的我,一个才16-7岁的年轻人,将最宝贵年华奉献给了农村广阔天地——星火农场,却失去了最佳年龄接受正规教育的机会。家里仅有兄弟倆都当了农民,因上山下乡“一片红”政策,弟弟去了江西井冈山吉水县田螺公社亿田大队冷水坑生产队“插队”(之所以写下地名全称,好让你能从地名上直观感受到那里是个贫穷的山沟沟)。对于父母来说,他们心中是充满着无奈和沉默的。那个年代的上山下乡运动,面对缺失人性的“一片红”,任何个体都没有选择余地,更无法逾越时代。
上山下乡运动造成我国无可挽回的人才成长的“断层”,给国家建设带来了巨大的损失;它也让幼稚的知青,在艰苦环境中,接受了现实社会最初的磨难和锻炼。确实,其中有作出过贡献,增长了才干,而成长为各行各业骨干的……
注2:华东师大一附中高三乙班的老范,他是高我三届的校友、学哥。当年,我和唐山中学一位老师共同护送虹口区高中同学到黄山茶林场豹子岭的八队。1977年,老范考入复旦大学,后留校任社会学教授,成为我国社会学社会调查方法研究的学者,并开创复旦大学“文革研究”课程……他是我的良师益友。
注3:隋唐史研究专家、原学林出版社总编辑王界云。在华东师大一附中读书时,他是高我一届的学哥,与我的好友叶骏同届。
1968年9月6日 星期五 晴
一清早,我坐上15路无轨电车,去往徐家汇转乘,紧赶慢赶地上了通往郊区的徐闵专线,到闵行终点站,再摆渡过黄浦江,从西渡口又转乘奉贤长途,经县城南桥到达光明镇(即三官堂镇)……询问当地淳朴村民,说此地离星火场部还有20多里地,往后就再也没有长途汽车通向地处杭州湾海边的农场了。
此刻,一种地理上的陌生感似乎笼罩着我……
余下的路程全凭脚踏车或步行。我由光明镇坐上“二等车”(注1),到钱桥镇车钱4角。沿着一条朝南的土路,顶着烈日,拎着一大一小两只旅行包,无奈而孤单地随着农民骑行的脚踏车,一路颠簸了近45分钟。结果,也只能到达离农场场部“最近”的钱桥镇。

奚方与我既是农场好友,也是一附中的同班同学
时近中午,见到先期到农场的奚方同学,陌生情绪一扫而光,我很是兴奋和感激,他等候多时才接到我的(注2)。接着,我倆还要步行进农场。钱桥镇南,有条路基高高的神秘兮兮的海塘公路擦边而过(注3)。
我倆跨过奉柘公路的高坡,有条捷径直通农场老二队,那是奚方工作队进驻的地方。稍后,我在老二队歇了歇脚,便径直沿着老海塘(注4),一路向东,经水闸(老九队处),再转向南抵达场部。午饭前,我与蒋飚、丁峻碰了面。在场部,我暂时被安顿在种子站。(注5)
下午晚些时,奚方将我的行李送到了场部。
注1:本地农民称之为“二等车”,即沪语的“脚踏车”。永久牌27吋载重车自行车,后座加木垫板就可载人,是当年农民赖以人力的营生之一,被视为农村的“资本主义尾巴”。
注2:我和奚方既有农场之谊,又是华师大一附中的同班同学。
注3:当年对钱桥镇南有条路基特别高高的奉柘公路,总感觉有些神秘兮兮的——这是一条东西走向的军用战备公路,从柘林镇蜿蜒曲直地通向曾是老县城的奉城。当年公路两侧长着密密麻麻、参差不齐的防风林,人车稀少,周边显得一片寂静。据说外国人不经批准不得跨公路进入海岸线。
奉柘公路路基高高的神秘面纱,如今已经揭开——原来,清代1713年(雍正三年)先筑起的是石海塘。在1747年(乾隆十二年)前后,又在石塘的内、外、顶三面加土,将石塘包裹在土塘之内,构成包石土塘,全长约27公里。本地农民也称之为里护塘,后建的奉柘海塘公路与之有所重叠。建国后,因老海塘防御海潮功能废用,一般都改建成了等级公路。
1996年,奉柘公路路基降坡工程中,奉贤发现了一段埋藏于土塘内二百余年的石塘——华亭东石塘。此次施工露出地面的石塘只有4.5公里,为上海市郊最具规模、最具气势之古迹,有“四十里金城”、“上海小长城”之称。2002年市府批准为“上海市文物保护单位”。横卧奉柘公路南侧的华亭古海塘,位于奉贤海湾大学城上海应用技术大学和柘林镇之间。不妨一游。
注4:它是建国前奉贤境内筑的最后一条海塘,始建于1900年,这条老海塘本无名,后泛称“彭公塘”,因向东与南汇境内的“彭公塘”衔接故名。“彭公塘”建筑年代久远而失修。星火农场西北、东北片的连队,沿着老海塘随塘河布局,一路有老一队、五七二连、老二队、老九队、老三队……一直到最西面的老七队。继奉柘海塘公路之后,这是我见过杭州湾北岸滨海大地上的第二条长长的老海塘。
注5:来自全市赴江西上山下乡考察小分队的各区骨干同学,因当年江西方面的仓促,知青安置未果,许多骨干同学积极转赴星火农场务农。而场部种子站一度成为骨干同学陆续派往农场各队的中转站。因此“种子站”成了星火知青心中的“圣地”——同学们都喜欢这个顾名思义的象征:像种子一样,撒遍星火大地。
1968年9月21日 星期六 晴
初来农场这段时间,我、小叶(绍芬)、小严(金宝),还有陈春和、蒋鸿兴、缪永云(我附中同学)等分别被派驻老八队。

中三丙班缪永云同学初来农场被派驻老八队
昨天下午队里召开群众大会。奚方来找我,将上海寄到场部种子站给我的信也顺便带来了。他告诉我,丁峻等同志决定在青一队和青二队之间的荒地上创建新连队,决定走南泥湾、大寨之路,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发扬延安精神。奚方表示将坚决参加新连队,去盐碱地开荒,准备睡“滚地龙”。
大概奚方急于靠拢场部,趁今天去参加场部星火三秋誓师大会,让我帮他把行李拉到场部种子站。我们遇见丁峻,聊起新建五七连队的事(注1),丁峻说还未定下来。我对丁峻说:“我们老八队班子整顿好后,再加入你的新连队,现在不和你吵着要去!”“欢迎你们来,奚方要像熊海钧一样不要争。哈哈……”(注2)

星火农场“五七”连队创建人、首任连长丁峻收工归来
一边参加誓师大会,一边与场部种子站吴平龙同学议论着。话题是丁峻在大会上宣读关于新建五七连队倡议书(注3)的内容,诸如贫下中农的领导、知青接受再教育等问题……我们议论得很投机。吴平龙告诉我,他已经搬到种子站老农队第四生产队去住了。
注1:此时,蒋飚、丁峻们创建五七连队的步伐,紧锣密鼓地展开着,广泛影响着星火农场一批骨干同学。因此,这一时期,我与奚方等同学的往来也频繁起来。我倆所在的老二队与老八队,同位于农场西部,两处队部仅相距约8-9百米。一个坐北,一个坐南,两队大田土地,同经度地北南相接,仅隔中心河,一衣带水。
注2:据10月4日日记记载:昨天蒋鸿兴过生日,叶绍芬煮了自己带来的挂面,并与我和严金宝4人,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生日“美餐”。今天,我们4人开始酝酿离开老八队加入五七连队的事。上午,在新建的五七连队,我们去参加了半日体验劳动,并再次要求加入,丁峻同意6日给答复。
注3:五七连队杨小鲁回忆亦言:“第二天,9月22日场广播站播放了倡议书”。这均与丁峻的回忆文章和我日记记载的时间、内容相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