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周友光先生茶寿(转载自1月9日《文汇报》)
2013/1/11
编者按:周有光先生是我校老校友(前些日子在关于郦家驹老师的报道中曾经提起过),今年已经108岁高寿了。1月9日《文汇报》刊登了张昌华为周老贺寿之文章。本站特予以全文转载,以飨读者。
贺周有光先生茶寿
■张昌华
当2013三年元旦的钟声敲响时,周有光先生已享茶寿之尊。此前友人毛乐耕提议,周老茶寿人生难遇,我们送副寿联“意思”一下。我说送副嵌名联吧。乐耕遂撰一联,曰:
有恒有道有灵慧
光国光宗光学坛
朋友们皆称佳作,说这是对周有光先生“有光一生,一生有光”的经典概括。请谁书写呢?我想到了邵燕祥先生,他一口应允,沐手焚香挥毫书就(见下图)。燕祥是诗人,书法隽逸中蕴着遒劲,儒雅兼之风流。
这里想重点说说联中所说“灵慧”。灵慧者,灵敏睿智也。我以为这包括了周有光理智、豁达、幽默三个方面。他理智,面对沧桑世事“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以一颗淡定的心,坐看斗转星移。一百零七岁接受记者采访时说:“别人都做五年计划,我只做一年计划。不过我相信,活到一百零八岁,我没问题的。”果不其然!他豁达,2002年他的老伴张允和突然走了,
他最初很伤感,俄顷释然,“我们结婚七十年,婚前交友八年,一共七十八年,我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两人中少一个人!她忽然离我而去,使我不知所措。后来我忽然想起,青年时候看到一位哲学家说:个种的死亡是动物进化的必要条件。我恍然大悟了,我已经九十八岁,活到一百岁也只有两年了,跟她同归灵山,为时不远,这是自然规律。这一想,我泰然了。”(2003年7月10日致笔者函)允和走后,他把整理她的遗著《昆曲日记》当作最好的纪念。日记出版了,周有光又活了十年。他幽默,自嘲患有“多语症”。上世纪五十年代,全国政协请委员们看戏,周有光带只象牙望远镜看戏,不时把玩,逗得邻座眼馋,三番五次向他借。散场后,他问友人那邻座是谁,朋友说是溥仪。周有光不露声色地说:“早知道他是皇上,我就进贡给他了。”众人大笑,他却一本正经。“文革”中,闲得无聊,单位有人戏出上联:“伊凡彼得斯大林”,征集下联。周有光马上抢答:“秦皇汉武毛泽东”。殊不知那年月幽默要付代价的,他缘此被判为“现行反革命”,加之他有“前科”,是“洋翰林”、“反动学术权威”,数罪并罚,被发配到遥远的宁夏劳改,差点丢掉老命。在宁夏劳教时,他与教育家林汉达看守高粱地,无聊得很。林问:“未亡人、遗孀、寡妇,哪一种说法好?”周答:“大人物的寡妇叫遗孀,小人物的遗孀叫寡妇。”说完两人哈哈大笑……对“多语”的周有光,老友聂绀弩曾作打油诗赠之:“黄河之水天上倾,一口高悬四座惊。谁主谁客茶两碗,蔫头蔫脑话三千。”
粉碎“四人帮”后,周有光在他那逼仄的蜗居作《新陋室铭》自娱。诗云:
山不在高,只要有葱郁的树林,
水不在深,只要有洄游的鱼群。
这是陋室,只有我唯物主义快乐自寻。
房间阴暗,更显窗子明亮,
书桌不平,要怪我伏案太勤。
门槛破烂,偏多不速之客,
地板跳舞,欢迎老友来临。
卧室就是厨房,饮食方便,
书橱兼作菜橱,菜有书香……
2004年,周有光大病了一场,他以为大限已到,孰料又“活”了过来。我看望他时,他对我说:“佛家讲,和尚活到九十九岁时死去,叫圆寂,功德圆满了;而我的功德还不圆满,被阎王打发回来了。”
周有光的灵慧或曰慧黠,还表现在创新上。他百岁后的杂文立意新颖,观点独特,往往穿越时空。诸如《刺客列传和现代恐怖》、《苏联历史札记》、《后资本主义的曙光》等均是。有对前苏联从崛起到解体的分析,有对东西方文明特征及其融合、冲突的解读,以及对语言文字的形成和发展的深思,故有人誉他为“思想者”。2011年,普奖得主华人摄影家刘香成邀周有光为其摄影集作序,周有光别出心裁,称刘是“摄影历史学家”,见证了“苏联最后一秒钟”——指拍摄到戈尔巴乔夫宣读苏联解体讲话稿时,最后一页稿纸坠落的瞬间。
历史进退,匹夫有责。比如周有光提出“爱国,要从爱人类的角度来爱”……他晚年的文字间透发出一个老知识分子的人文情怀,由此而观,下联的“光国光宗光学坛”真是贴切不过了。
谨以此文恭贺周有光先生一百零八岁华诞。
2012-11-25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