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八年华正当时 ——贺周有光先生一百零八岁寿辰

2013/1/13

编者按:今日是我校老校友、著名学者周有光先生108岁寿辰。《文汇报》发表了复旦大学图书馆馆长葛剑雄教授的“廿八年华正当时 ——贺周有光先生一百零八岁寿辰”。特予以转载,以表祝寿。)

        廿八年华正当时 ——贺周有光先生一百零八岁寿辰  

  1985年5月,先师季龙(谭其骧)先生利用出席中国科学院学部大会的休息日看望他的老友周有光先生。我正随侍先师,有机会谒见周先生和师母张允和先生,并留下了一张当时远未普及的彩照合影。此后,除了我在1985年去美国一年外,每次先师去周先生家都是由我陪同的。在先师归道山后,我仍不时趋谒。近年来为不影响他的正常作息,一般每年见周先生一次。

  三十多年来,周先生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没有随着他的高寿而衰老,却更加富有活力,更觉亲近。

  二十多年前,周先生对我说:“我过了八十岁后就认为,八十岁的周有光死了,现在我是新生,还不到十岁。别人躺在床上在算还有几天好活,我一点不担心,还高兴又多活了一天。”所以在周先生百岁寿辰时,我曾写过一篇短文《百岁老人,二十岁青年》。

  对老人一般忌讳的死亡,周先生表现了罕见的豁达和理智。他不仅这样说,也是这样对待的。1992年先师病危期间,听了我的禀告后,周先生说:“你回去告诉他,这是自然规律,要坦然应对。”张允和先生去世数月后我谒见周先生,还没有等我开口,他就说:“你用不到宽慰我,人的死亡是自然规律,她走得很安详就好了。”他又说:“我本来担心一个人会很寂寞,现在看来不会。”

  但近年来,我逐渐明白,周先生这样说,并非只是透彻感悟生命的睿智,坦然面对死亡的豁达,而是“朝闻道夕死可矣”的追求,也是世界新公民的宣示。

  周先生在八十五岁离开了办公室,此后就在那九平方米的斗室中工作和思考,近年来连食宿都在其中,但他关注的却是全中国、全世界、全人类。仅由我聆听所及,就包括苏东剧变、斯大林体制、西欧社会、西方文化、外蒙古、东亚四小龙、阿拉伯、儒家学说、西化、现代化、简体字、汉语拼音、世界上的拼音文字、宗教、胡适、鲁迅、班禅、政协旧事、大百科全书、“文革”、宁夏干校等等,甚至还有刚发生的事件。他还常常将在那台电脑打字机上打印出来的文章给我看,其中有的是他自己写的,有的是他摘录的材料。在全世界同年龄的人中,他肯定是最关注世界的。在一些重大方面,他的关注度和见解绝不在年富力强的学者之下。

  周先生高年劭德,誉满天下,又是我的老师和父辈,但他在谈到具体见解时,总是谦虚地说:“我信息不灵,或许你们早已知道了,或许已经过时了。”对他写的文章,也总是说:“你看看是不是有道理,不对的地方一定要指出来。”每次我向他报告自己的见闻,他都饶有兴趣。有一次午饭后我们谈得久了,张先生过来干预:“周有光,快睡觉去,现在轮到我们谈了。”

  周先生的“新生”,实际上是重新审视中国和世界,包括否定陈说,告别以往,超越自我,实践当世界新公民。读先生的《朝闻道集》、《拾贝集》和他近年的谈话录,体会他提出的“双文化论”、民主道路和世界眼光,方能明白他以八十岁后为新生的深意。这位中国最年长的世界公民的“籍龄”才二十八岁!廿八年华正当时,他正在教育带领更多国人成为世界公民,也足以成为世界公民的表率和典范。

  我想起了两位尊敬的前辈,他们的愿望与周先生相同。一位是杰出的地理学家、曾长期担任中国科学院地理研究所所长的黄秉维院士,上世纪80年代见到他时,常常在看外文资料,听英语广播。不止一次听他对先师说:“好好活下去,才能看得到世界的变化。”可惜他们都没有能看到更精彩的变化。另一位是李慎之先生,我们讨论过中国历史上的人口、统一与分裂、秦始皇征发人口的数量、中西文化的关系等问题,有时也有争论。2003年2月我去非洲前向他告别时,就对周恩来的评价向他提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他沉默良久,说:“你说得有道理,以前我没有想到,让我好好考虑。”我们约定下次再谈,岂料这竟是永诀。

  周先生戏言:“上帝把我忘记了,所以一直没有叫我回去。”我想,应该是“上帝”知道周先生负有崇高使命,必须留在这个世界。周先生也是代表了先师季龙先生、黄秉维先生、李慎之先生等这一代学人,为实现他们的愿望而当更久的世界公民。

  天之降大任于斯人,必予以优秀遗传基因,使之健康长寿,智力超常;须自幼接受良好而全面的教育,使之具备全面优良素质,掌握古今中外知识;给予历史机遇,既使其历尽艰辛,又获得发挥其智慧才能的机会。更重要的是,本人在大彻大悟之后,能奉献于民众、国家和全人类。古往今来多少伟人天才,具备这四方面条件者罕见记载。而周先生不仅具备,还创造了新的纪录。

庆贺周有光先生一百零八岁寿辰(2013年1月13日),这固然是我个人的心愿,相信也是大家——所有周先生的读者和听众,所有认识他的人,所有知道他名字的人——的共同愿意。这不仅是对周先生的美好祝福,也是我们对世界,对人类,对未来的真诚祈祷。

                                  作者   葛剑雄

                     (转载自2013年1月13日《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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