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碎片之四——忆华东师大附中智育点滴(1956届初三乙班 朱以中) 

2015/2/8

记忆的碎片之四

                ——忆华东师大附中智育点滴

前面《之二》、《之三》说到我们的班主任宣文本老师和艺术课周大融与沈晓老师。有朋友看了,来信说,你把什么德育、美育简单化了,难道德育只是班主任的事情,美育只是教艺术课的老师的责任?这“几个育”,每位老师都要管的。我回答说,你的意见很对,但总要分别介绍吧,老师的责任也多少要有所侧重。

这里写写我们的任课老师。在华东师大附中任课的老师大都水平很高,教学经验丰富,他们不仅学识渊博,而且教学水平高超。

有两位女老师教我们的时间很长,即教语文的费新宝老师和教代数的龙凤超老师。费老师胖胖的,慈眉善目,一口上海普通话,龙老师则是典型的北方人,戴一副金丝眼镜,不苟言笑,京腔京韵,声音十分洪亮。她们共同的特点是非常朴实,总是老老实实照本宣科,认真讲好每一课文、每一个公式,教态严谨,无懈可击。她们讲课很少出彩,从不讲课文以外的事情,也很少将给人留下有趣鲜明的故事。听她们这样讲课,难免有枯燥之感,但时间长了,方感到她们给予我们的知识深深地印在我们的脑海中,难以忘怀。

                         

     当年教语文的费新宝老师(网站供稿)

65届入校50周年庆典上龙凤超老师(中)接受同学献花(网站供稿)

还有一位女老师,开始给我的印象也并不鲜明,即教我们俄语的周芳老师。她也是胖胖的,戴副眼镜,讲话有较浓的湖南口音。因她外表看似颇严厉,内心却非常温和,学生们亲切地叫她“外婆”。我们入学时刚接触俄语,发音十分困难,经常是学了后面,忘记了前面,有的音总发不好。她就不厌其烦,反复地教,如俄语的卷舌音p,她就不知带了我们发了多少遍,直到我们学会为止。以后才知道,周芳老师是位名人,她的丈夫向哲浚,就是当年出席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中国检察官。周老师的儿子向隆万先生,也就学于师大附中,是比我们高一年级的学长,他后来编了一本书《东京审判·中国检察官向哲浚》,此书记录了东京审判的真实的历史。书的第二部分就是周芳老师撰写的回忆录,描述向哲浚不平凡的一生。周芳老师也是一位专家型的中学老师。她1959年调到华东师大,总结中学俄语教学经验,编了一本全国通用的中学俄语教材。可见其水平之高。

                         

   周芳老师1958年照片(向隆万校友供稿)

          

   向哲浚检察官在东京法庭宣读对日本战犯的起诉书(向隆万校友供稿)

 向哲浚和周芳老师的合影(向隆万校友供稿)

有的老师教的虽然不是主课,但特点非常鲜明,很吸引人,如教我们地理的陆景宣老师。陆老师学识渊博,据说他原来是大夏大学的,后来到大夏附中教书,大夏附中与光华附中合并后,来华东师大附中教地理。他身材胖胖的,圆圆的脸,一口苏州话,声音特别洪量,听说他很爱听苏州评弹,讲课时往往露出评弹腔调。他说到土耳其两个海峡时,特别精彩:“达达尼尔海——峡!”“博斯普鲁斯海——峡!”抑扬顿挫,尤其是最后“海——峡”两个字,是地道的苏州发音,并有评弹韵味,“海”字上扬,拉长音,“峡”字短促,轻轻的,很好听。据说56届听他课的各班同学都会跟着读。由于他讲课时经常会提到及此地名,使我们对连接黑海和地中海的这两个海峡印象极为深刻。也引得同学们背后给他取了个绰号,叫“达达尼尔海峡”。

                    

陆景宣老师(华东师大附中70周年校庆时与教师合影的剪辑)。照片让我们看到了怀念中的陆老师。老师面目轮廓依旧,经历了五十年的沧桑岁月,人瘦多了,有些憔悴,已不复当年“达达尼尔海峡”的风趣。(李永圻老师提供)

附记:这张照片,因放大,不太清晰,而得来十分不易,颇费周折。因老师去世多年,和家属无法联系,为满足校友的缅怀之情,方正等校友花了好几天时间,到处寻访,多方打听。亏方炳初、王惠芳、袁来恩学长先后提供线索,方正及周晓光特地登门拜访了李永圻老师,从李老师那里得到了这张珍贵的照片。感谢诸位,让我感到,照片虽珍贵,而师生情,校友情更弥足珍贵。

                          

李圻老师(左)在向周晓光辨认这张照片中的陆景宣老师(方正供稿)

陆老师毕竟很好地把握了对中学地理的奥秘。他对世界地理和中国地理非常熟悉,讲起来如数家珍,充满情趣。他从不让我们死背什么河流、山脉、矿产等地理知识,而是无形中让学生记住了这些特点。上每堂课,犹如一位高明的导游,带大家去世界各地一地一地去旅游,大家自然都很爱听他的课。不仅如此,我和一些同学们也渐渐对地理学课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觉得将来学地理一定很有意思。以后才认识到陆老师非常有学问,而他的学问不仅是拥有知识,而是如何很好地向学生传递知识。显然他也是专家型的中学老师。后来慢慢知道他一生经历十分坎坷,历尽磨难。那是后话了。

  老师们都很注意引导孩子们主动学习,培养大家对学习的兴趣。我们很怀念教我们平面几何的莊炳珍老师。莊老师,一位端庄秀丽的女老师,一口沪语,但非市民口气,是典型的上海知识女性的语调:口齿伶俐,字字珠玑,甚为清晰。如此高雅的沪语如今已很难听到了。她讲几何课,分析细腻,论证严密。她先在黑板上画出三角形、平行四边形、圆等图形,当大家敏思苦想后,她加上了几条辅助线,就能将难解的一道题层层化解,令人信服。每次听她解难题,都是享受。每当莊老师画出一道几何题,如同提出了有趣的悬案。

她的论证总是一步一步非常严谨,不容质疑,没有漏洞。渐渐地大家都有了很浓厚的兴趣,在课间,课下,常见同学用纸画出一道题,大家冥思苦想,犹如参加智力竞赛,做智力谜题。

                             

莊炳珍老师照片(网站供稿)

听说我们班有好几个同学都从此对数学尤其是平面几何有了浓厚的兴趣,这和莊老师教得好很有关系。我那时偏文科,不爱数理科,但莊老师教几何也使我对数学、几何颇有兴趣,成绩还不错。以后才慢慢体会到,几何讲究论证严谨,逻辑性强,不能有漏洞,启发我们搞科学研究就应该这样严谨,搞自然科学如此,搞社会科学也如此。想不到小时候跟老师学几何学,对以后写文章,写论文都大有好处。

当然,大家不是对所有的课都感兴趣的,教我们植物课的龚老师很有学问,据说是中央大学毕业的,但毕竟是书生,刚调来不久,对如何教孩子们,还缺少经验,加上他讲课声音不大,且口音较重,大家听不清楚,于是课堂就不太安静,讲话的人越来越多,总是乱哄哄的。龚老师很爱“法国冬青”这种树木,常讲其的特点,语调也有特点,于是下面就传出了绰号。最近,我的同桌林健芳在聊天时“揭发”我:因老师面部轮廓鲜明,我曾在黑板上画过老师的漫画,使老师非常生气!林兄今日一提,我即大惊:“敝人当年能调皮胆大至此吗?”但仔细一想,非我莫属,只能低头认罪,敬请老师原谅学生当年的无礼!

记得,当时班主任了解了情况,严肃批评了同学的无礼言行,先后开了几次会,一方面建议老师做些调整,一方面对整顿课堂秩序,情况渐渐改善了。

回忆母校老师的教课,总的感觉,不是填鸭式的满堂灌,很注意唤起、培养学生的兴趣,使他们学得愉快,而不是烦恼。在学习中压力也不是很大。尽管老师教的水平有差异,同学成绩差别也很大,但没有分数、或升学的压力,从来没有按学生成绩排队等。能达到这样的境界是很不容易的。

这种情况自然和当时教育领域的大形势有关。建国初期各个领域均学习苏联,师大附中则成了华东师范大学学习借鉴苏联教育的试验田。1954 年华东师大派陆善涛、毛仲磐两位来附中,任副校长,还聘请苏联教育专家捷普列茨卡亚任校长顾问,逐渐在校学习实践苏联凯洛夫教育学。当时学习苏联的教育理念还是有积极意义的。按照凯洛夫《教育学》,教育是要培养学生全面发展,注意学生兴趣、才能和禀赋底形成与完善等等。

我们入学不久,就实行了苏联学校评分的五分等级制,由百分制改为五分制。为此,学校向师生做了很多工作。开始大家都不适应,以后才习惯。应该说,实行五分制,模糊同一等级之间的差异,也减轻了师生的心理压力,带动了教师教学行为和学生学习行为的变化,从而有利于培养学生的创造性。

说愉快地、自觉地学习,并不是放任学生,不要求他们刻苦地学习。实际上,改为五分制后,对学生的考评并不放松,考评也是很严格的。每堂课前老师都要提问,经常有测验等考查方式。提问是让我们很紧张的方式,好像也是学苏联学校的形式。每堂课上课时,老师总要提出上次课讲过的问题,然后在名册上找一个同学来回答。同学回答问题,不能站在自己的座位前,要站到课堂前面回答,据说这也是“苏式”的做法。这样搞得我们这些孩子很紧张。同学们回答完问题后,老师还要当场打分。学生递上记分册,老师在记分册上填写分数。

学校也要及时向家长反映学生学习情况的。每周还要请家长看记分册,签名盖章后,再交还给老师。一个记分册密切地联系了老师、学生和家长的关系。如果,一次不慎,得了一个“两分”,记在记分册上,让家长看,就觉得非常难为情。当时,有一幅苏联的油画《又是一个两分》,画的就是母亲知道孩子成绩不好时的尴尬情景,大家看了,都觉得画得非常真实、动人。每当自己成绩不好时候,不由得会想起这张油画,觉得自己也是因为贪玩了,很惭愧。

《又是一个两分》是一幅苏联著名的油画,作者是苏联画家列歇特尼科夫,作于1952年。画的内容是一个男孩因贪玩考试又得了一个两分,他回到家里,家庭成员对他的不同态度。这幅画富有生活情趣,在当代世界绘画史上有着重要的地位,在我国也有很大的影响。上世纪50年代,我和同学们在上海苏联展览馆看到了这幅画的原作,深受感染。

我有点怕物理老师邵贻裘,他瘦瘦的,个子很高,每次课前提的问题都比较难,不太好回答。每当他提出问题,大家就屏住呼吸,教室空气有凝固之感,他不是马上叫同学回答,而是从上往下慢慢看名册点,最后,才慢慢、轻轻地说出一个名字,于是整个教室空气为之释放,大家顿时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女同学常以手拍胸:“采采”(沪语,意吓了一跳)。被叫起来的同学如以前复习不认真,记分册上就难免被写上一个“2分”。相反,教地理的陆景宣老师课前也提问,他的问题却比较好回答,一次他连问了三位同学,都答得很好,他都给了五分。最后,他用苏州话总结道:“三五,一十五”,教室一片欢笑声。

因为是附中,华东师大每年都有同学要来教实习课。他们往往是来一个小组,每人备课时间很长,看来他们同学之间竞争颇激烈,各出招数,讲课也精彩纷呈,最后由我们的任课老师打分。我们自然很愿意听他们来讲课。听他们不同的性格、口音、神态讲课,顺便看看坐在后排其它听课人的种种表情。使课堂中平添了许多乐趣。

【附注:本文(包括前几篇小文)写作中均由校友会网站及校友方正、林炳尧、李小源、林健芳、严敏求、周晓光、向隆万等诸兄一一提供材料,纠正差错,特致谢忱!】

(2015年1月24日初稿,2月7日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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