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生堂憶趣──附中往事(五)(1955屆高三乙班 丁忠源)
2015/8/28
德生堂憶趣
──附中往事(五)
1955屆高三乙班 丁忠源
抗戰前光華附中令人矚目的辦學業蹟在海內外留下了深遠影響。附中隨大學部在歐陽路復校後,上海原租界區、外地乃至海外的生源紛紛考入或轉學到光華附中就讀,学生中“住讀生”佔很大比例。校友榮爾仁先生捐款興建附中男生宿舍,取名《德生堂》,表達其父榮德生先生------中國首皆一指的民族資本家,無錫榮氏集團總裁-----的助學愛國心願。從1949年9月到1952年7月(中間除去我被迫在“弄堂中學”暫讀的半年),我是《德生堂》里聞名遐邇的“小三毛”。
我曾经生活过两年半的附中男生宿舍------《德生堂》
關於這个綽號的來歷,滬上八十歲左右的人士都會聯想起1948丶49年《新聞報》連載張樂平的漫畫《三毛》。後来王隆基主演的電影《三毛流浪記》公演,一時“三毛”形象深入人心。剛進附中時,我是德生堂里最瘦最小的一個初一生。一天早晨,起身鈴已響了一陣,我才蓬頭垢面急怱怱來到盥洗間,見滿屋子的人正在洗刷。我拿着臉盆找位置,一位高中生在洗臉,我正準備往他旁邊插進去,他斜抬頭向我瞄了一瞄。突然,像發现新大陸一樣 驚呼:“啊──,三毛?”其他同學就開始議論起來:“迪個小阿弟倒蠻像三毛咯”,“介瘦,一只頭老像咯”……。從此高中生看到我時,經常輕輕叫一聲:“小三毛”。怎麼?又降了一级?──前面還加了一個“小”字。从此“小三毛”的綽號就叫開了,連丁明远老師在不久前和我的一次通話中,說我從前是班里的小字輩,是小三毛! ……。丁明远老師是“後光華附中”時期,即光華附中改成華東師大附中搬到中州路後才開始教我們班(高一乙班)的,怎麼會知道我叫“小三毛”?而且隔了大半個世紀還記得。可見這個“小名鼎鼎”的寶號,其影響既深又遠,實在是我的福氣。
那时高中生总爱叫我 “小三毛”
隔了大半個世紀丁明远老師仍然記得我叫“小三毛”
初二時,教美術的是一位兼課老師,是《新闻报》报社的美术编輯,张乐平的同事。他怎样教我们畫“三毛”,我記得很牢的。1998年Windows 96問世不久,我用从那位美术老師處学会的那點“本領”,製作了一幅電腦畫“小三毛自畫像”,自嘲那段“昔日的輝煌”。
我製作的電腦畫“小三毛自畫像”
還有不少趣事從記憶中躍然"紙"上:
剛解放,工人階級成為老大哥,附近的工廠常借光华大學部禮堂舉辦文娛演出,就在夜自修時間里。每當樂聲響起,我們這群德生堂里的小頑童們就坐不住了,紛紛放下功課,躲过值班的汪星六老師,一個個溜出去看節目,還從來沒有被抓到過。
當年,德生堂北面曾經是農村,有一次傍晚,我們翻過牆,看到一個塘,塘邊一小船,我們一個個跳上船⋯⋯⋯,玩得真开心,嬉而忘返,錯過了開夜飯時間,只好到校門對面的小店里"加餐",吃蓋交飯,味道不錯。
初一時,有一天早上我剛起床,室友們個個都對我耍笑。我摸不清頭腦,我問他們怎麼回事,他們笑得更厲害。有一位同學㥿不住,趁其他同學去洗臉的當兒偷偷對我說:“你睡得好死啊!昨日夜里朱XX剝光了你衣裳,大家……,你一點也不曉得?”我聽後感到大失面子,一氣之下跑到教務處,報告了訓導組老師……。光華附中校規很嚴,罰那位朱姓同學三天不准住宿,還必須準時到校上課。朱同學家住淮海路常熟路一帶,比我家還遠。可憐他小小年纪天不亮起來,换三部電車趕到學校上課。我因而感到自己氣量太小,怪對不住他。他在附中只讀了一學期就轉學了。我記住了他的相貎,可怎麼也記不起他的名字。至今我仍然很內疚。
初二時我和傅敏同住一個寢室,他是大名鼎鼎的翻譯家傅雷的兒子,鋼琴家傅聰的弟弟。他是56届的,比我低一年级,晚自修時坐在我對面。有一次白天,他母親朱香馥女士來看他。他一見媽媽,就拖長了音“媽──媽”,從老遠(足有5米)撲向他媽媽的懷里。我覺得他實在太嗲了,当着众人面,竟不怕難為情。夜自修一開始,我就以此調侃他。谁知傅敏隨手把一只藍墨水瓶朝我擲过來。我眼急手快,竟然把它擋掉了,只受了點輕傷。我吸取一年前的教訓,沒有還手,也沒有向值班老師告狀,只笑着说了聲:“君子動口,小人動手”。聽了我這麼说,也不知道他是感到更委曲呢,還是後悔起自己的魯莽,竟然哭起來了。但只敢低聲哭,他知道哭響了,讓老師知道,事情就鬧大了,對他也沒有任何好處。這一晩,我倒很開心,覺得自己是勝利者。男子漢大丈夫,氣量大……。二O0几年,在一檔回憶博雷受迫害的電視節目中,我看到英語教師傅敏上鏡了,馬上就想起兒時和他“打架”的那桩事,㥻到蠻好玩的!
不知道傅敏(左二)是否還记得朝我擲墨水瓶那桩糗事?
初二時,有一天早上上課前五分鐘,班長許淑貞進教室門就笑着對我說:“小三毛,我剛才參觀了你們的寢室,你床上好亂啊,被頭也沒有,枕頭也看不見……”。原來我今早又懶床,剛把被子和枕頭挪在一旁的凳子上,准备拉平床單時,發現室友們都走光了,去吃早飯了。我怕上課遲到,就急忙拎起書包趕出去……。聽了許淑貞的這番話,我頓時兩臉通紅,紅到耳根,感到很失面子──“大男子”在小姑娘面前坍足了台。從此,我不再懶床,准时起床,起床後第一樁事:拉平床單,舖好被頭,放好枕頭,改掉了生活懒散的壞習慣。直到今天,即使外出住旅館,早上起身後,必定會把床舖理得平平整整,雖然也知道過一下子服務員會來整理的。
德生堂很值得回味,在那里我很小就開始過集体生活,培養了生活自理能力,並逐步建立起良好的生活習慣。我想,這可能也是光華附中諸多育人內容中的一個方面。
光華附中改成華東師大附中后,从歐陽路遷到中州路,继承了光華附中招寄宿生的傳統。學生宿舍在昆山路。我们这些住讀生,風雨無阻,每天清晨从昆山路經乍浦路、海寧路、四川北路和武進路,步行到中州路校本部。進行早锻练半小时後吃早饭……,晚餐後又按原路线返回宿舍。雖然每日两次通过四川路海寧路繁华地段,還经过国際、勝利、虹口和金都(即後來的解放劇場)四个电影院或劇場,仍保持嚴謹且有规律的學習生活,幾乎可稱得上“出污泥而不染”。
新校區教学楼後面最高的建筑就是宿舍楼
宁静的夜晚宿舍内燈火通明,学子们的求学精神难能可贵
母校虹関路新校區建成后,恢復了中断多年的寄宿制,继續發揚光華附中良好的育人傳統。在傳授知識的同時,培養學生集体主義精神和獨立生活能力。在當今片面追求分數和升学率的社会風氣下,逆潮流而上,难能可贵!
我為我的母校<光華附中—-華東師大一附中>而驕傲。
──為華東師範大學第一附屬中學建校九十周年而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