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附中往事(四)(1955屆高三乙班 丁忠源)
2015/8/22
三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
----附中往事(四)
1955屆高三乙班 丁忠源
在就讀光華附中和華東師大附中期間,數學老师倪若水、歸孟堅和張質甫三位老先生留給我极深刻的印象。
我初進光華附中時,倪若水老師是年歲最高的教師
我初進光華附中時,倪若水老師是年歲最高的教師。他教我們初一乙班的算術:難度較高的“四則應用題”。上課時飽含激情,聲音宏亮,深入淺出、化繁就簡、循序漸進、逐層剝壳的教學方法,強烈激發了我的學習興趣,徹底消除了讀高小時存在的對“四則應用題”的懼怕心理,也為以後學好代數打下了扎實基礎。初二代數由陳品端老師講授,初三平面幾何由廖康民老師講授,我覺得自己學得都不錯。
陳品端老師講授初二代數 廖康民老師講授初三平面幾何
倪老師不但教書出众,而且育人出色。后來他當我們初二甲班的班主任,和靄可親,熱情洋溢。偌大年紀,經常參加班的課外活動,和同學們打成一片。我清楚地記得,有一次壽季卿丶朱國英和黎劍萍三個小丫頭(我們男生私底下戱稱她們為三只“小老虎”)“狹持”並推搡着倪老師向前衝跑。當時我真有點擔心倪老師會跌跟斗,而他老人家卻踮著腳跟、滿臉堆笑,任她們“戱弄”。此情此景,歷歷在目。有一次冬天,某位同学带来两副拳击手套,课间休息时我和“小矮子”周汉昌打起了BOXING,打得“你死我活”,满教室的同学都成了狂热的啦啦隊員。當時我覺得,我們初二甲班是全校最鬧猛、最活躍的班級。
還有一件使我終生難忘的事:初二上我剛“復學”重返附中。有-天課外活動時間,天氣不太好,下着小雨。倪老師召集我們部分男生到大學部的一間空教室里開“座談會”。他要求我們每人回答一個問題:“最喜愛什么運動?”,論到我站起來回答時,他用憐憫的口氣先插了一句:“這位小同學看上起面色不太好,你有啥不舒服?”──當時我這麼想:在一個既無操場、又缺陽光的“弄堂中學”(指黄陂南路上那所連操場也沒有的崇實中學——见8月13日本网站刊出的《“迷你生”和“插班生”----附中往事(一)》)苦熬了半年,臉色還會好嗎? 我说:“沒有不舒服”“那么你最喜欢什麼運動?”我毫不猶豫地回答“打乒乓球”。──弄堂中學的體肓課,就是在弄堂里打乒乓。我都打了半年了!聽了我的回答,倪老師關愛地對我說:“今後你一定要加強戶外鍛練,一定要把身體練好了。”从次日起,每天早點起身,我堅持在德生堂前的大操場上跑“長跑”,起碼跑三大圈。真的,體質明顯提髙了,初中期間沒有生過一場病。周末回家,家母也發現了這一變化,非常高興。從此我“茁壯成長”,從一個瘦弱少年成為“帥”青年、“壯”中年和現在的“前衛老人”、“龍城老頑童”和“晉陵老頑童”(皆為本人網名)。自詡戴上述貴冠的基礎是要有一個好的身體,靠的是每天坚持戶外鍛練。恩師一言,享用一生。
高中時我又分返乙班。高一时倪若水老師教《大代數》, 每趟課他通過求解復雜的代數方程向我們傳授各種概念、定義、定理、解法和技巧等,逐步培養了我的邏輯思維能力。
我從心底裡崇拜倪老師,崇拜得五體投地,但也在他老人家面前犯了兩次錯:有一次,下午第一節課,我聽倪先生的課時突然走了神,眼睛直直地望着前面,一點也不轉动。倪先生發現了,一面講解一面走到我面前,朝我盯着,我卻全然不知。突然,我醒悟過來,羞愧難當……;還有一次,由於我自以為初中時期代數成績特別好,到高中時很自滿,逢到代數測驗不當回事:第一次测验时,一拿到卷子,一反常規地先去解最難的一題。由於答題太隨意,鑽進了牛角尖,里面兜了幾圈也鑽不出來,耗盡了時間和䐉力。再來做最容易、平時練習中一解而就的那道題時,腦子已一片空白。遭遇了“身經百戰”中唯一的一次滑鉄盧,一生難忘,羞愧難當!我當時確實感到自己很對不起倪若水老師,他教得这么好,我却考得差。從此我痛改前非,戒骄戒躁,很快就恢復到原來的水平。
从高二开始,又增加了两位数学老师:歸孟堅老師和章質甫老師。倪老师教立体几何,歸老师教三角,章老师教代数。
倪若水老師教立體幾何和教代數一樣捧,語詞精練,思路清𥇦,通過解析各類基本立體圖形的定義、概念、特性和關聯,把我們的認識從二維水平提高到三維水平,初步培養了形象思維的能力,為學好后繼課《制圖》打好了基礎。
歸孟堅老師上課時精神矍爍,能立刻吸引全班的注意力
歸孟堅老師,在我進附中前,家父不至一次談起過他。他出身望族,體質很差,經常生病,但講課出色,是附中久负盛名的名師。初中期間,我沒有見到過歸老師,想不到到了高中,他教我們班的三角。初上課時,只見他像家父描述的那樣,瘦骨伶丁,但上課時精神矍爍,字字鏗鏘,立刻吸引了全班的注意力,鴉雀無聲,全神貫注。我隨着他的講解思路把各類三角函數的概念、定義、公式、演算和應用,不知不覺銘刻于心中。這種非凡的教學方法和教學效果,令人叫絕!不愧為名師啊!
章質甫老師,与倪丶歸兩位老光華人不同,是1953年後才來附中任教。章老師1947-1952期間是江陰、無鍚一帶頗有名望的教育家,先後出任江蘇省立南菁中學和私立無錫中學(當地稱"私錫中")的校長。1953年章質甫老師开始在華東師大附中教課。高二乙时章老师教我们代数。我清楚記得,章老師的讲课风格与倪、歸兩位老师逈然不同,操一口江陰口音,用平和的語氣,谆谆诱导,由淺入深,分析和演釋各類代数概念和定义的內函丶相互关联、转换过渡丶求證求解和演算应用等。我感到聽章老師的課又屬於另一類享受,要他引导下,我们学起来是那么自然而然,在不知不觉中掌握了不少知识。
章質甫老師曾是江陰、無鍚一帶頗有名望的教育家
高三時,學校為我們新增了一門制圖課,開始時不知從哪裏請來了一位制圖教師,年紀輕輕的,經常出洋相,連一個圓也畫不成,上了二、三星期,課實在上不下去,章老師就來"代課"---兼教制圖課,效果非常好,同學們對这門課的興趣大增。尤其令人叫絕的是章老師的高超的板演技藝,畫任何圖形,不论是立体的还是平面的,都是一氣呵成,從不修修改改,特别是畫圓圈,一筆而就,和圓規畫出來的一模一樣。章老師還教我們怎樣在制圖中用圓規和制图筆,怎樣畫直线丶曲线丶虛线,怎樣寫宋体字和規範的阿拉伯數字。到了後期,章老師经常佈置作業, 作業大致分为两类:1.根据实物立体图,画出三视(正视、俯视和侧视)图。2.根据三视图,画出立体圖。為完成這些作業,必须化很多時間、功夫和财力(购置制图板、丁字尺、三角尺、曲线板、制圖圆规、制图笔、制图纸、不同型号的铅笔……),但我們抱着对制圖課的浓厚兴趣和求知欲望,樂此不疲,认真地去完成作业。寫到這里我不由自主联想起當年私立無錫中學的一位校友在回憶其母校文章"憶老師"一節中寫的:"校長章質甫是一位經驗豐富的老教育家,知識豐富,曾在我們班代過課,深受同學們的歡迎"。
章老師教的這兩門課──代数和制圖──培養和提高了我的逻辑思維能力和形象思維能力,以及動手能力和創意能力, 我在後來的學習丶教學和研究工作中愈来愈体会到,受益非浅,终身难忘。
三位老先生,倪若水丶歸孟堅和章質甫,以及我们初中时的廖康民、陈品端老师,以严谨的治学和精湛的教艺,为我们打下了扎实的初等数学基础,對後來的學習和事業非常重要。
就以本人為例:
我高中畢業後留蘇,就讀于莫斯科大學化學系。學校的所有考試都是口試,我的第一門考試是解析幾何,盡管當時我的俄語水平不高,但一點沒有怯場。由於心中有底,不但正確做完了全部正題,而且果斷地、正確無誤地回答了主考老師的所有提問,獲得了留蘇期間的第一个5分,旗開得勝,接著另外兩門課也都考了5分。
大二下學期,進行四門考試,最後一門是由猶太裔托瑪尓金教授主講的高等數學。考前同學們普遍流傳“在托瑪爾金教授手里考試,他從來不打5分”。考試那天,我走進考場後發現主考官是輔導我們班的一位副教授,但當我把正題剛做完時,托瑪爾金教授走進考場,在主考教師桌上拿起其中的一本記分册,天哪,是我的記分册!我克服了“剎時的驚慌”,既來之即安之,怕啥?教授叫了我的名字,我應聲站起,他就坐到我身旁,仔細看了我的答卷,問了幾個基礎問題,我從容地一一作答。他連續點頭,說了幾聲“Очень хорошо!(很好)”以後,突然拿起了我手中的鋼筆問道:“你能告訴我為什麼你們中國的鋼筆比我們蘇聯的細小?”我幾乎不加思索地說:“你們蘇聯同志個子比我們大,尤其是手比我們中國人的大得多!”“好小子,你倒蠻幽默的”。教授拿起我的記分册,寫上了“Отлично(優秀,五分的書面表示法)”。當我走出考場,一群同學圍上来,問我几分,我說:“Пятерка(五分的一種口述表達),”一名叫華列里的蘇聯同學脫口而出:“Чжун-юанъ, ты герой труда! (忠源,你是勞動英雄!)。”至此,兩個學年下來,全部考試都是5分……
留蘇畢業回國後,我在江西大學化學系從事教學和硏究達二十八年,在附中學到的制圖知識,竟在化學硏究中派上了大用場:1949年后,左傾思潮泛濫於國內學術界,在化學領域內是組織批判由美國化學家、兩次諾貝爾化學奬獲得者鮑林教授提出的《共振論》,這陣陰風一直漫延到文革之後,給大學有機化學教學和研究造成極其惡劣的影響。七十年代后期,我在閱讀大量文獻資料和慎密考證的基礎上,加之近二十年的教學實踐和經驗,撰寫了《論有關〈共振論〉的若干問題》論文,率先和全面地為《共振論》翻案(此文發表在《化學通報》1980年第五期)。文中我成功應用了從章質甫老師那裡學到的“用三視圖完整表達三維實體”的概念,以此為論据,觸類旁通,有力地證明了《共振論》中“多結構式表達一個化合物結構”的科學性和合理性。該文的刊出曽在全國大學有機化學界產生較大影響。不久後在教育部主持下,召開了全國性的《共振論》研討會。
我从“弱”少年、 “帥”青年、“壯”中年成长为現代 “老頑童”
漫漫人生路上,每當我有所進步時,總會想起光華附中和師大附中的老師們,特別是三位老先生:倪若水老師、歸孟基老師和章質甫老師。父母生我,製我硬件;老師教我,賦我軟件,我才成為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為華東師範大學第一附屬中學建校九十周年而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