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籃球丶打籃球和籃球賽----附中往事(八)(1955屆高三乙班 丁忠源)
2015/12/14
買籃球丶打籃球和籃球賽----附中往事(八)
1955屆高三乙班 丁忠源
光華附中與光華大學校園聯成一體, 體育設施齊全，尤其是籃球場，中學部和大學部到處都是。 課外活動時，操場上打籃球的人最多，我也喜歡去玩。可是，我初入光華時手臂乏力，投的球碰不到籃圈，而其他男生都不成問題，有些同齡女生起碼也能把球碰到籃圈。因此我感到自己發育不良，很失面子。然而到了初二的一次體育課，打半場制分組比賽。我在籃下搶到一個球，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向籃上一擲，喔──，你猜怎麼着？ 球不但碰到了籃圈，居然還進了！於是信心大増，為增加練習投籃機會，我作了一個重要決定：省下零用錢，買一只籃球。
一個星期日的下午，在四川中路“全國體育用品商店”我化了9萬8千元人民幣(舊幣，相當于現在的9元8角。而當年每月膳食費才9萬元)，抱起一隻當年頗為流行的橡膠籃球塞进附贈的網兜，背上右肩，挺胸昂首，過四川路橋、經四川北路、山陰路、四達路，到達歐陽路。當我步入校園，跨進德生堂宿舍時，室友們見了非常驚訝，連聲誇獎：“咯隻球蠻嗲咯末”、“小三毛，儂派頭老陀咯末” (滬語：“这隻球挺好的么”、“小三毛，你出手很大方么”)……， 當天我就和同學們在操場上玩起了這隻新籃球。
從此，每逢課外活動，我總帶上這只心愛的球去練球。但事情並不如意想的那麼完美。球雖是我自己的，但球場卻是公共的，所以每當我一人練投籃，就有一群同學圍上來“分享”，投籃的機會就大大減少。大學部有一個水泥籃球場，小雨天氣也可以打球。有時我會抱着球去那兒。後果更慘：圍上來“分享”的不是高中生就是大學生。而且只要凑够10人，他們就會用我的球打起全場比賽。這時初中生絶對輪不上，我是更沒有份，只剩下看球的資格。看球時我格外專注，眼珠緊隨着那隻球轉，生怕球被弄錯、弄丟了。比賽一結束，我就急忙抱起那隻籃球，奔回德生堂。
日復一日，看球也看出了點門道。我开始欣賞起場上球員的“球技”、“球藝”，讲究点姿勢，也學會了一些球場術語：“walking”(走步)、“double”(兩次運球)、“time out”(暫停)、“side out”(出線)……，還有一個“洋涇浜英語”：“ticking”(脚球)。經过這番薰陶，我的“球藝”也有些長進：學會了籃板球、跑籃、中投、遠投……，還常有“迸球”。暑期到常州鄉下，“率領”村上的同齡人，到鎮上參加“聯賽”，成為對手們的重點防守對象。進了高中則成爲“高三乙班B隊”的主力，雖然戰績并不怎麼樣。
光華園里有個大名鼎鼎的“明隊”,分為“大明隊”和“小明隊”, 對外都稱“明隊”。前者的球員都是大學生，後者是高中生，是學生自行組織的。大明隊里有兩位明星隊員：“西裝頭”梳得臘光的帥哥“大紀”和個頭瘦小、彈跳出眾的“小季”，兩位都以投籃命中率高而享譽光華。特別是後者，有點像单田芳評書《隋唐演義》里說的李元霸－樣，其貎不揚而武功超凡。在我的印象里，“小季”的風格和NBA里的喬丹或柯比相仿，時有力挽狂瀾之舉。
1950年的一個星期六下午,某工廠籃球隊來附中與“小明隊”進行友誼賽。客隊的球技不高，但在我眼裡，隊員個個都是彪形大漢，而“小明隊”的高中生們和他們相比，個頭都小了一個級別。雖然比賽前的練球、跑籃，小明隊個個都生龍活虎，姿勢優美，技術也比客隊高出一籌。但開賽後，小孩一旦和大人對抗，技術根本發揮不出來。打到籃下，或被“泰山壓頂”，或被“抬橋子”；若在外圍投籃，或被封被打，或被對方抱住，難于出手。半場下來，比分慘不忍賭，落後了近30分。趕忙到大學部搬“大紀”救場。下半場，“大紀”出場，局面雖有改觀，但只能使比分差距不再擴大。小明隊一位板凳隊員趕忙又去請來“小季”。“小季”剛出場，對方隊員見他個頭小，没把他放在眼里。哪知小季的脚底像裝了彈簧，左一個三分球，右一個空心球，對方一犯規，再追加罰一分。短短幾分鐘的時間比分差距縮小到十幾分。
第四節一開始，對方就加強對“小季”的防守。哪知小季是個“人來瘋”，高高躍起，不論面朝何方，通過空中轉身，十有八九都能進球。即便不進，那邊已被對方放鬆的“大紀”也開始把“迸球”功夫發揮得淋灕盡致。三個“小明隊”球員配合“小季”和“大紀”的進攻，輪番往籃下衝，擾亂對方陣脚。“大紀”和“小季”則左右開弓……。對方完全被打懵了，亂了方寸。比賽結束，明隊反敗為勝，客隊大敗而歸。
這場球看得真過癮！直到今天仍歷歷在目, 六十幾年過去了，仿佛還是昨天發生的事。
但更精彩的,是我們華東師大附中校隊參加“上海市中學籃球聯賽”的光輝歷程。
1951年下半年，光華附中和大夏附中合併改為華東師範大學附中不久，全市舉行“中學生籃球聯賽”。高中组和初中組同期進行，先在區里進行選拔賽，第一名晉級到市里參加聯賽。結果是附中的高中隊和初中隊雙雙進入全市聯賽。
起初同學們的目光都集中在高中隊，因為高中隊的組成是以大家熟悉的“小明隊”隊員為主。在區里進行的一、二名決賽，對手是復興中學高中隊。比賽場地設在乍浦路武進路口的“青年會體育館”。是日，全校球迷在下午課後自發雲集組成浩浩蕩蕩的拉拉隊，奔赴賽場助威。體育館不大，裡三層外三層，擁擠不堪。“加油”聲、叫好聲、埋怨聲、感嘆聲 、鼔掌聲、踏腳聲、尖叫聲丶呼喊聲……，此起彼覆。雖然從附中（那時學校還在歐陽路）趕往賽場的路程比復興中學多一倍， 但球迷數量我校卻佔三分之二。因此拉拉隊的氣勢，我們絶對壓過對方。比賽的結果與此呈正比，雖然只險勝1分，但是華東師大附中高中隊最終出线！
初中隊也出线了。包括我在內，大家都沒有留意。因為比起高中隊，初中隊畢竟嫩了點。 這些“小囡”打球，大伙都認為“姆么啥看頭（滬語：没有什麽好看的）”，但事實上他們遠比高中隊贏得漂亮：一路以高比分横掃虹口區所有初中隊，殺入市里的聯賽圈。
市里的聯賽在陝西南路的“上海體育館”(解放前赫赫有名的“回力球場”，曽經是上海頂级職業籃球賽的专用賽場)舉行。館内有兩個國際標準的籃球場，北面一個供高中组比賽，南面一個供初中組比賽。從歐陽路的附中趕到“上海體育館”必須換乘三趟有軌電車，花時近二小時，所以附中來助戰的球迷少之有少。但有兩位小球迷場場必到，一位是家住浙江路北京東路的同班學友，小矮子周漢昌，另一位就是我，小三毛。每逢比賽日，下午課結束後我就趕往賽場，途中買兩塊蔥油餅填饑。在體育館門口和小矮子會聚，一同進場看球。只有一次例外，我在體育館外怎麼也找不到小矮子，不得不獨自一人倖倖進場。比賽正在進行之中，突然聽到從後排高處傳來一聲童音“好球！”，嗨！小矮子周漢昌在上面呢! 於是我倆又重新會合在一起看球。
同一所中學，高中和初中组雙雙打進決賽圈的，華東師大附中是獨一無二的。聯賽釆取淘汰制，在開始階段，附中的高中隊和初中隊都打得不錯,各連勝兩場。觀眾席上開始有人議論開了： “華東師大附中是啥個學堂？還從來沒有聽到过。怎麼這樣厲害”，“高中和初中都打進市里來了，哪能介結棍？（滬語：怎麽這麽厲害？）”……。我倆聽了當然很得意，為母校自豪。但我們的高中隊很快就遇上了克星：南洋模範(高中)隊。
提起南洋模範隊,上世紀五十年代上海市中學生籃球愛好者，對這支球隊都有深刻的記憶。一是他們的球藝高超，在上海各中學籃球隊中鶴立雞群；二是南模的主力隊員年年是這麼幾個老臉孔，他們一年比一年“老”，卻永遠是南模的“學生”而不畢業。因此這個球隊年年是“上海市中學籃球聯賽”的衛冕冠軍。師大附中高中隊在第三輪遇上了南模隊，等於業余隊遇上了職業隊，被對方當豆腐吃。終被淘汰出局。可幸的是母校初中隊的連勝勢頭仍在持續中，我和小矮子開始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初中組的比賽上來。
其實我更熟悉初中隊的隊員，四位主力都出自我們初三甲班：
第一位曹右功，隊長，以高速突擊籃下見長，猶如三國演義中的趙子龍；第二位黃芝秋，以籃下球見長，猛搶猛攻，長得也像猛張飛；第三位是“老山東”吳篔之，小時候生活在山東，入學晚了幾年，故年齡比我們大了一截。瘦長個子,控制籃板球見長；第四位“小山東”林生琨，是吳篔之的同鄉，擅長中距離投籃。他特別欣賞自己的球藝，每當躍起篮球應聲入網時，此君必口出一“嚓“聲。這四位是絕對主力，場場出戰，其他隊員則輪番出場。
有這么優秀的球員壓陣，師大附中初中隊一路破關斬將。
師大附中隊遇到的對手都是市區中學的强隊，他們離體育館近，所以每次比賽，看台上幾乎是清一色的對方拉拉隊。而我校的“啦啦隊”只有我們兩人。比賽開始時，滿場都是他們的叫聲。但隨着比賽的進行，他們的聲音變得越來越稀拉，最後“熄火”。而我們的叫好聲確顯得越來越清脆、響亮，最後就是兩人的歡呼。 伴隨我校初中隊的屢戰廔勝，我和小矮子的場外“演出”一場接一場地重復，直至華東師大附中初中隊闖入“一九五一年上海市中學籃球聯賽”的冠亞軍決賽。
通常是我看完每次比賽，就隨初中隊一起乘電車返校。途中，在山陰路上的“偉民麵館”吃夜宵：吃“小餛飩”或“陽春麵”之类的點心，各人付各人的賬，如同現在的“AA制”。半决賽那場球打完后，我們吃夜宵時，領隊兼教練，體育老師儲體芳宣布：“如果决賽我們再赢，獲得冠軍，大家包括小三毛在內，不用付賬，由我請客”。
原來不被大家看好的師大附中初中隊居然打進全市聯賽的決賽！此事震驚了全校，所以師大附中奔赴市體育館看球的人數大增。決賽在一個星期六的晚上舉行，對手是盧灣區的震旦中學。雖然我們的拉拉隊仍舊沒有震旦中學人多勢眾，但在看台上也佔了一大片，周漢昌和我再沒有“孤軍奮戰”的感覺。
隨著裁判的一聲哨響，比賽開始。可能是兩隊的“小囡們”還從來沒有經歷過這麼隆重的場面，雙方都很緊張，放不開。兩匹“黑馬”都變成了“瞎馬”，失球遠比進球多。半場下來，兩隊比分加起來還不超過二十分。半場休息後，經過雙方教練的一番引導，球員思想放鬆了，場上形勢發生鋭變。你投中一球，我就還敬2分；你得3分我則中2分還加罰添1分。“瞎馬”變回了“悍馬”，互不相讓。場上比分交替上升，場下啦啦隊聲此起彼覆，好不熱鬧！終場哨聲響起時，打成平局！加時5分鐘，雙方都豁出去了。加時賽依舊打得難分難解。在終場前對方領先一球，“老山東”在對方籃下搶到籃板球，傳給曹右功，曹右功飛速衝破對方攔截過中場，把球遠傳給右邊側的“小山東”。小山東高高躍起，遠距離投籃──此球若進則3分，我隊就反敗為勝了！遺憾的是，這番沒有聽到小山東的“嚓”聲，球未進。不過黃芝秋搶到籃板球，跳起投籃．對方“惡意犯規”，裁判哨起，罰球兩次！──如果兩球都進，再加賽。誰先進球，誰羸，尚剩一線奪冠的希望。此時師大附中啦啦隊的“加油”聲開足了馬力。哨聲響起,罰球開始！全場一片寂靜，“猛張飛”黃芝秋罰球：第一球進了，奪冠希望增加了一點。我校啦啦隊中一片歡呼，“師大附中加油！”，我和小矮子更是齊聲高叫“黃芝秋加油！”……。第二個球在籃框上轉了一圈，終于未進，屈居亞軍……！
返校途中，儲體芳老師“違反了諾言”，仍舊在偉民麵館請亞軍隊員和铁桿球迷“小三毛”吃了一頓小餛飩和陽春麵……。
華東師範大學附屬中學榮獲“上海市中學生籃球聯賽”初中組亞軍的事蹟深深銘記在我們這一代光華學子或華東師大附中學子的心里。今天，大家碰在一起，談起六十幾年前的那場籃球賽，都津津樂道，充滿自豪感。我想，母校的校史裡應該加浓重一笔，補充這光輝的一頁。
為了寫這篇回憶，我向現居北京的老同學，校隊隊長曹右功 索要當年的“亞軍隊合影”，他馬上用E-mail發給了我(見下圖)。
1951年上海市中學籃球聯賽初中組亞軍華東師範大學附屬中學隊
（前排右2曹右功、 左2林生琨 ；後排右1儲體芳老師 、
右4吳篔之、 左3黃芝秋；）
──為華東師範大學第一附屬中學建校九十周年而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