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眸高中毕业五十年(66届中五甲班   孙令闻)

2016/5/29

回眸高中毕业五十年


66届中五甲班   孙令闻

 

左边是层层斑驳的大字报,右边是赫然排立的大批判专栏。没有欢呼雀跃,没有惺惺惜别,没有盛大典礼,甚至没有毕业证书。我们——六六届中五甲班的同学们和几位老师,被匆匆安排在校门口拍照,算是高中毕业了。

 

 

五十年前六六届中五甲班的毕业合影(我在后排右八)

 

照片上的同学风华正茂,他们是附中教革试点班的优秀成员,个个都有能力问鼎心仪的大学。然而这天,他们却眉头紧锁,笑容全无。因为不可知的命运正等着每一个人。果然,不久以后,照片上的几个老师就被污辱和批斗。从今天(5月16日)开始,我将翻开历史的档案庫,用我的方式纪念六六届高中毕业5O周年。

 

毕业留校待分配

 

 

当年诗朗诵《焦书记——俺的阶级兄弟》的演出小结

 

六六年二月,文革前的上海相对平静。一股向焦裕祿同志学习的热潮正在兴起。二月十六日我班接到紧急任务,参加虹口区宣传焦书记事迹演唱会。从报名到节目初审,只有五天时间。中五甲班的同学怀抱高度的政治热情,苦干五天通过了节目审查。陆续参加了学校和在解放剧场举办的虹口区“向焦裕祿同志学习演唱会”。其中,潘家元和我负责剧本创作,陈蕾和季元青负责舞台动作,霍志国和刘衍平参与共同演出。六个人撑起一台戏,幕后則是老师和同学们的鼓励支持。演出的成功也促使我在当年四月悄悄填报了心仪的高校一一上海戏剧学院。我说"悄悄",是因为当时学校己有了放弃高考干革命的舆论,而我却还在做着大学梦而不敢在同学面前亮出此事。

 

 

一封市高等艺术院校联合招生工作组来信砸碎了我的高考梦想

 

这是一份重要的历史材料。66年6月21日,市高等艺术院校联合招生工作组来信,根据6月13日中共中央和国务院关于改革高等学校招生办法通知,停止66年高校招生工作。一纸通知,犹如一记重锤无情地粉碎了我和所有应届高中毕业生的高考梦想。几十万青年的人生轨迹开始转向,他们的命运将发生巨变。

批判“海瑞罢官”是文化大革命的序幕,那时学校党支部成立了“参加社会主义文化革命中心小组”,我也名列其中。随着“五一六通知”的发布,这亇中心小组很快消失了。北京红卫兵掀起了揪斗走资派的高潮,我校也出现了许多揭批校领导和老师们的大字报。虹口区委在七月初派出了工作组领导学校的运动。宣佈全体高中学生和教职员工暑期不放假,继续深入揭批,並把揭批的问题按人整理,由各班分别负责整理和批判。我们中五甲班负责的是徐正贞的大字报。同学们干得热火朝天,而我却越来越沉黙。为此,同班同学徐文华还写字条批评了我。但徐文华不知道,我父親日前也被关在厂里停职检查。我怎么可能还活跃如初?因此那天在学校的跑道上,当我远远看着昔日受尊敬的领导和老师们斯文扫地被肆意污辱和遊斗时,我触景生情,实在不忍多看,只能匆匆逃离。

 

 

红旗兵”是“红卫兵”的外围组织,受“红卫兵”的领导

 

66年8月27曰,虹口区委书记李滋圃发表讲话,讲了红卫兵、去北京串联和破四旧三亇问题。称红卫兵是以红五类子女为骨干的群众性的阶级组织,是合法的革命组织。去北京串联的条件是符合红卫兵条件的红五类子弟及劳动人民出身的学生。“血统论”由此正式出炉。我班很快有几位“血统纯正”的同学成为红卫兵。我則被批准为“红旗兵”。这是红卫兵的外围组织,接受红卫兵的领导。随后,班上几亇同学开始商量北上串连的事项。而那个“红旗兵”袖章由于近似红卫兵袖章,则成了我走南闯北暢通无阻的护身符。偶而遇到个别较劲的,拦住我问这是什么。我会提高嗓门:“这是扛旗的,专管红卫兵的,懂不?”对方会立即肃然起敬,连说“中,中”。

经过周密的准备,66年10月22日晚,我揣着母親给的25元钱,穿着姐夫的旧军服,套上"红旗兵”袖章,和金志彦,戴蘅本等九男四女共十三位同学,登上北上列车开始了全国大串联。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兴奋之情不言而喻。23日晨到南京,参覌了南京大学,雨花台和总统府后,24日乘船摆渡到浦口,继续乘火车北上,终于在25日下午到达北京。我们被安排在五道口“来京革命串联接待站”。北京的大爷大妈们用最热情的态度接待我们这些“毛主席请来的客人”。每天免费供应白馒头,稀饭和大白菜炒肉丝。被褥又干净又暖和。让我们立刻感受到首都人民的浓浓情意。当天晚上我们即到王府井抄写大字报。26日参覌遊览了天安门广场。广场之大,天空之蓝,天安门之雄伟震撼了我们这些初到北京的学生,于是纷纷留影纪念。以后几天我们又忙着赶到清华、北大参覌学习。然而所有这些都只是铺垫,我们每天都在等待着高潮的到来,询问着被毛主席接見的日子。接待站的大妈則总是耐心地重复着:“快了,快了……”

 

 

我们十三个同学在天安门广场合影留念(我在前排右一)

 

66年11月11日终于等来了毛主席的接見。凌晨三时,我们被从酣睡中喚醒,每人领取一包馒头,四时半乘坐大卡车出发,七时到达西长安街的集合地点。十里长安街两侧黑压压排滿了一百五十万红卫兵,真是蔚为壮覌。解放軍战士則手拉手排在最前面维持秩序。大家互相拉歌,齐声朗读毛主席语录。下午二时十五分,随着东方红乐曲的奏响,最先驶来一辆吉普车,上面有解放軍女战士大声宣佈“伟大领袖毛主席来看望你们了!”。人们开始躁动起来,揮动着语彔本向前挤。紧接着,二辆滿载着解放軍战士的大卡车缓缓驰过。正当我努力识别着大卡车上的人员时,猛回头,毛主席乘坐的吉普车突然出現在我眼前。只见毛主席眯缝着眼象个巨人屹立在吉普车上,身材魁梧,脸色黑里透红,在逆光中泛着金光,真的象一轮红太阳。此时我和所有在场的人一样,热泪盈眶,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毛主席万岁!”这时是66年11月11日下午2时35分。事后我立即发电报,写信给上海的父母。

 

 

接受检阅后我立即给上海的父母亲发电报

 

11月12日晚,我们离开北京想按计划继续北上,但在火车站被汹涌的人流冲得七零八落。我和沈准权慌不择路拼命挤上了一列西去的列车。列车的拥挤至今难忘。二边行李架上坐满了人,一双双臭脚在头上晃悠。二边座位靠背上也坐满了人。座位底下被人占为“卧铺”。二边厠所被几人占为包厢。其他人都紧紧挤靠着动弹不得。一个娇小的女红卫兵紧紧依偎在我胸前,我則坐怀不乱一路成为她舒适的靠背。之后的日子里,我和沈准权参观重庆的渣滓洞白公馆,登上长沙的桔子洲头,瞻仰韶山的毛主席故居,欣赏杭州的西湖风景。最后在12月中旬我披着军大衣,提着老母鸡,一身疲惫地回到了上海久别的家。我把剩下的20元钱还给了母親。至此,我耗时近二月,耗费5元钱,完成了这次全国大串联。到66年底,全国红卫兵大串联也全部结束。在此期间,毛主席十一次接見几千万红卫兵。全国人民用巨大的财力和精力接待红卫兵。铁路运输近乎瘫痪,生产工作受到极大影响。而红卫兵们則带着昂扬的斗志和青春的朝气更英勇地冲向学校,冲向社会……。

今天,当我写出以上这些文字时,心情却是沉重和复杂的。这场由红太阳错误发起的文化大革命,煥起了我们巨大的热情,却葬送了几千万青年的青春,给整亇国家和民族带来了巨大的灾难,真是一场悲剧。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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