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泊明志 寧靜致遠——緬懷恩師丁明遠先生(3)(1955届高三乙班 丁忠源)
2017/1/24
澹泊明志 寧靜致遠
緬懷恩師丁明遠先生(3)
1955届高三乙班 丁忠源

名門之後 報國為先
明遠老師的二伯父丁文江(字“在君”)先生是我國地質科學和地質教育的開柘者 ,1911年從英國學成歸國後,致力於創建“地質研究所”、“地質調硏所”和重建北京大學理學院“地質學系”,並任北大地質學研究教授,培養出一批中國地質事業早期的骨幹人才。他既是實地勘測的倡導者,又是身體力行者,經常單獨或率領學生從事野外探礦,登山必到山峰,轉移必須步行,上山不騎馬,下山馬不騎,足跡走遍大江南北,為祖國查獲無數礦藏資源,在當年北大校園里獲得"二十世紀徐霞客"的美譽。

丁文江先生
為提高北大地質學系的教學質量,在赴歐考察期間,他動員英國伯明翰大學學地質的李四光回國教書,不久李四光接到北大校長蔡元培的聘書,在北大地質學系主講岩石學、礦物學。還從美國聘請了古生物學家葛利普教授擔任北大地質學系教授兼地質調研所古生物硏究室主任。
我國近代自然科學起步較晚,但地質科學在上世紀三十年代在國際上即己享有盛譽,大有後來居上之勢,這與丁文江先生等地質學先驅者的辛勤創業、奮發圖強分不開的。
1934年,丁文江先生辭去北大教授職務,應蔡元培之邀請,任中央研究院總干事(相當于現今的的中國科學院院長)。
蔡元培先生對丁文江的評價:“是一位有辦事才能的科學家,普遍科學家未必長于辦事,普遍能辦事又未必精于科學;精于科學又長于辦事,如在君先生,實為我國現代稀有的人物。”
丁文江先生于1936年初在湖南湘潭末陽煤礦進行實地考察時遇難,以身殉職。 享年只有四十九歲。

邮票《中国现代科学家》(七)之“地质学家丁文江”
(中国邮政2016年5月8日发行)
北大教授、後任校長傅斯年在文江先生去世後一個月在《我所認識的丁文江先生》一文中指出:“我以為在君確是新時代最良善最有用的中國人之代表,他是歐化中國過程中產生的最高菁華,他是用科學知識作燃料的大馬力機器,他是為學術為社會為國家的服務者,為公眾之進步及幸福的服務者。這樣的一個人格,應當在國人心中留個深刻的印象。所以我希望胡適之先生為他作一部傳記。他若不作,我就要有點自告奮勇的意思。”
二十年後,國學大師胡適先生專著《丁文江傳》出版,追念這位“天生能辦事,能領導人,能訓練人才,能建立學術的大人物。”
巜丁文江傳》(胡適著 海南出版社簡體字版)
明遠老師的四叔父丁文淵先生是民囯時期一位醫學科學家丶教育家和外交家。

丁文淵先生
上世紀二十年代,文淵先生留學瑞士蘇黎世大學和德國柏林大學,獲醫學博士學位。他的博士論文題目《指紋研究》對“查指紋”提供了重要的科學依據,“查指纹”現今就成為法醫偵查手段的第一關,因此這篇開創性論文對法醫事業的發展作出了重大貢獻。
丁文淵先生在德國曾先後任法蘭克福大學中國學院院長和中國駐德大使館文化參贊。丁文淵先生秉性刚强,在重大事件中伸張正義,敢於承擔责任。上世紀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夕,德國法西斯屠殺犹太人,慘無人道。而中国驻德国大使馆屬下的駐奧地利維也納领事馆發給数千犹太人签证到中国来避难,後來國內輿論界對此事有人贊成,有人反對,給政府造成壓力。民國政府指派駐德使館參贊丁文淵去維也納 調查处理此事,事实上丁文渊是支持駐維也納總領事何凤山这样做的,所以此事“不了了之”,使更多的猶太人得以從納粹眼皮底下逃生到上海、青島和西安等地避難。後來担任同濟醫院外科主任的裘法祖教授(當時在维也纳公立医院工作)知道得很清楚,他说丁参赞态度明朗,敢于承担责任。
丁文渊在医学科学上有特殊的贡献,他有远见,有魄力,办事果断,所以二戰回國后,文淵先生兩度被委任同濟大學校長。
同濟大學原校址設在上海吳淞,但在八一三淞滬抗戰中毀于一旦。抗戰勝利後,民國政府教育部由于經費不濟,準備停辦。 先後曾擔任過同濟校長的 翁之龍、趙士卿和丁文淵聯名上書教育部,要求恢復同濟。後來得到戴季陶和朱家驊的支持,國民政府才同意把同濟大學繼續辦下去。因此,丁文淵先生對同濟的復校也立有一功。
任职校长期间,丁文渊十分重视学校人才的引进。他聘请在德国留学的著名中国教授回国任教,培养了大批优秀学生。由于丁本人曾担任文化赞参,更了解情况,在挑選人才方面,更有发言权。约有五位年轻的教授来同济执教,这五位在德国都已有一定成就,前面提到的裘法祖教授就是其中-位。
丁文渊校長1948年去台灣,後長期住在香港,患腸癌,1958年在港逝世,享年66歲。後來在台北開一個較為隆重的追悼會。蔣介石派了蔣經國參加,並贈予“教育楷模”稱號。
丁明遠老師的父親丁文潮早逝,從小就由四叔父丁文淵悉心撫養,更有幸的是有二伯父丁文江作光煇榜樣,在這樣顯赫的家庭背景下,他同時受到兩位優秀的父輩科學家和教育家報效國家、獻身科學与獻身教肓的精神和人格魅力所薫陶,因此,明遠老師嚴謹治學,認真教學,勇於探索,敢於實踐和悉心培育學生等優良品格,是有家族淵源的。
我幾乎每次回上海,都會去拜望和會晤明遠老師,經常把老同學的情況和問候轉告給他,有時候還帶上筆記本電腦,把紀錄同學聚會的視頻播放給他和師母冒兰老師看。但最近三年里,明遠老師健康情況愈下,打電話去預約時,經常獲悉老師送醫院搶救。然而,2015年11月7日我們高三乙班老同學聚會後,我試着打了一個電話,接話的是明遠老師本人,我喜出望外,告訴他,我馬上來看望他……。我一踏進丁老師家屋,向老師師母問安後,就坐到沙發上,老師就並排坐在我旁邊,像以往一樣開始促膝談心。不過,這次的談心可比以往深入得多:
老師向我談起他怎麼從華東師大調到附中來的──以前我可不知,所以引起了我的強烈興趣。
老師說,他1950年同濟大學畢業後留校當助教,院系調整時,被調至華東師範大學任教。這都很符合自己的志向。但到了1952年末,由於李嘉音先生必須調入華東師大,附中就空缺了把關的化學老師。在李先生推薦下,師大領導決定調丁明遠老師到附中代替李先生的位置。但是,丁老師對我說,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大學老師可以搞科學研究,教學的比重不大,而中學老師主要是教書。當時附中的林静校長就一次接一次地乘電車來師大找明遠老師談心。功夫不負有心人,最後,明遠老師顧全大局,同意來附中教化學了。
聽了明遠老師這一席話,我恍然大悟,他“犧牲小我為大家”的精神,不禁再次对他肅然起敬了。
明遠老師接着再向我吐露心裏話:“上次同濟百年校慶,我有幸上了主席台。但坐在主席台上的校友,不論年紀比我大的還是比我小的,個個都是院士、教授,獨我一人是中學老師……”,“不過,當我看到我的學生們都這麼優秀、都這麼有出息,譬如你們55級的方成、何慧婉、梁波羅、張易生、童麗麗、胡天培……(老師點上了一連串同學的名字,如數家珍),還有你小三毛啊,你初中時化學还得過21分啊!到了高中聽了李先生和我的課,進步如此大,還到莫斯科大學化學系去留學,還發表了這麼多論文和寫了書,還和我一起合著出版書,想到這些,我真高興啊!我這個中學老師做得真有意義啊!”
老師已處於興奮狀態,我也為他高興。事實上,在“慶祝上海解放五十周年同濟大學離休校友座談會”上李國豪校長宣佈聘請丁明遠先生為客座教授,老師並沒有對我講起這件事,我是在在一篇資料上看到的。
我抬頭從正牆上看到一幅新增的字萜“澹泊明志 寧靜致遠”,這不是正襯托了老師平凡而崇高的生平嗎?于是我們立起身來走到牆邊,把話題轉到討論這幅字萜上来。此時師母和以往一樣,拿起相机,按下快門,拍下了我們師生的合影。
老师和我在一起的最後二張合影
這之後,我們師生間通過幾次通話,一年後老師離世,上面兩張照片就成了師生間最後一次見面的見證,永駐纪念。
師生情誼 重若泰山
在這難忘的最後一次見面時,明遠老師又向我提起我留蘇的學習和生活照片在同濟大學“中蘇友好廊”展出的事,老師說:“忠源,你可知道,戴正雄(五四屆學兄)告訴我這個好消息後,第二天我就騎車到同濟校園看你的照片,仔細地看了幾遍啊,真有說不岀的高興……。”原來如此!我之前一直不知道。我聽了老師的這番敍述,深受觸動,真切地感受到老師的無微不至的關愛,非筆墨可形容。
老師送過我不少禮物,主要是書籍和他的寫作印本,有的是郵寄來的,有的是見面時當面贈送的。2005年秋看望他時,老師還送了兩件小禮品──精緻的放大鏡和靈巧的手電筒,並說:你也快七十歲了,這兩樣東西都用得上。
老师赠送我的放大鏡和手電筒
是啊,十余年來我天天用着它們。我到哪里,就带到哪里。 禮輕伴身行,情重暖吾心。
父母生我養我,給予我軀體,制造了我的“硬件”;老師教我育我,傳授我知識品行,開發了我的“軟件”。明遠老師和我六十四年的關係充分體現了“先生非父母而勝似父母”這一真理。
明遠老師永遠活在我的心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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