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人生(三)(1966届中五甲班 刘井山)
2017/10/13
回望人生(三)
1966届中五甲班 刘井山
3.坎坷的七年兵团生活
我和班里的六七个同学属于第一种情况。当时一首歌是这么唱的:“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哪里需要哪里去,哪里艰苦哪安家。”唱这首歌时我是很自豪的。当满载我们的列车向北驶去时,我在心中也默念着:再远一点,再远一点;似乎越远一点,就越表明自己“最听党的话”,越是“毛主席的好战士”。

向为勇拦惊马而牺牲的烈士刘英俊致敬
我们这一批是1968年9月5日离开上海的,9月8日抵达黑龙江佳木斯。到佳木斯后放下行李的第一件事,就是到为勇拦惊马而牺牲的烈士刘英俊墓前致敬、留影,这足见当时的青年人心中是充满英雄情结和献身精神的。然后,我们在松花江上坐船到绥滨的290农场(二师八团),这里就是我待了整整七年的北大荒。

二师八团就是我(三排右三)待了整整七年的北大荒
知青在北大荒的风风雨雨、艰苦卓绝,今天的人们已经从许多影视作品、回忆录中知道得很多了,是可信的。那时有一个口号,叫“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我们不仅在思想上完全接受了它,而且真正把它落实在行动上。
北大荒的田野一望无边,像大海一样,苞米地、大豆地,每一垅都有上千米长,我们夏天锄草,秋天牧割,在地里弯腰时间长了,支撑不住,最后就只能跪着一步一步向前挪动,这个景象,恐怕只有在影视片里才能看到罢!
北大荒的冬天有时冷到零下40度,呵气成霜,滴水成冰,东北的老乡们有“猫冬”,而我们知青是没有“猫冬”一说的。或刨粪积肥,或兴修水利,抡起镐头干得满身是汗,汗水浸透了棉背心,棉背心被严寒冻成冰块,可以被敲打得梆梆响,穿在身上真像乌龟壳一样。
农忙时节常有所谓的“大会战”,号称“两头看不见”,即凌晨天不亮出工,晚上天黑才收工,中午在田间地头吃饭。那时年轻,贪睡,凌晨还正在睡梦里呢,指导员集合哨吹响了,我们总是一跃而起,没有一个偷懒、畏缩。凌晨的露水打湿了女知青的衣裤,很多人因此得了妇女病,可没有一个叫苦叫累。
秋收以后,经过扬场的大豆堆积如山,要把它们储存到一个类似仓库的圆柱形的“囤”里,叫“上囤”。先将大豆装入麻袋,然后由两人发力拎起麻袋,扛麻袋者微微弯一下腰,低一下头,借用巧劲,迅速地用右肩接上、扛起,以手扶住,踩上颤颤悠悠的踏板,上到十几米高的半空,将麻袋里的大豆倒入囤里。一麻袋大豆或有上百斤重,这个活儿,要不是当初有生龙活虎般的力气,一往无前的勇气,还真干不了。
再说说“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口号下“不怕死”的故事。我有一个邻班同学,叫韩振民,是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青年,在学校时爱好化学,动手能力强,喜欢做做实验。我们一起来北大荒后,为“备战”、“反帝反修”,竟做起了自制炸药、试验爆破的事。那时完全没有自我保护意识,在试验时居然一手抱炸药,一手拉雷管,不幸意外发生,被炸身亡。以后虽然被追认为烈士,上海的《文汇报》、《解放日报》还报道了他的“英勇事迹”,但给家人带来无穷的悲痛,留给我们无限的遗憾。其实,在北大荒类似韩振民这样英勇献身的知青是不少的,就在韩振民牺牲前不久,邻近连队的一个北京青年也在一个类似的爆破试验中“英勇献身”。在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中,有那么多知青非正常死亡,这里深层次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值得我们今天认真反思。
知青在北大荒的种种,今后会有更多的人回顾、描述,历史也将铭记他们的付出,我不再赘说。这里还想提一件不和谐的,但对我来说却是刻骨铭心的事。

我(前排右一)被分到团部修配厂担任木工
1969年珍宝岛战役后中苏边境吃紧,我们被抽调去修建二龙山一一抚远的国防公路,修路结束后我被评为“五好战士”,并被分到团部修配厂工作,这在当时是很大的褒奖。和我一起进修配厂的有一位北京青年,不知何故,莫名其妙地被人举报在北京学校里讲过“毛泽东思想可以一分为二”的话。当时修配厂的党支部书记是个心术不正的人,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很想通过整人弄出点成绩来,于是抓住不放了。当团支委会受命讨论怎么批判这位北京青年时,我挺身而出反对批判。我那时是团支部宣传委员,觉得应该表明自己的态度。我说,这是某某在北京的学校里讲的,又没有到处宣传;再说这句话从理论上说也是对的。听了我的发言,主持会议的团支部书记怔住了,屋内鸦雀无声,支委会不欢而散。
第二天,这位团支部书记(哈尔滨青年)带上两个人找到我,要我把昨天的话再说一遍,我又说了一遍,并解释说:“一分为二”不仅仅是指“好、坏”、“对、错”,而且是“相对、绝对”,毛泽东思想也是相对真理和绝对真理的统一,所以是可以一分为二的。他让人把这些话记下来,并要我在记录上签上自己的名字,我照做了。余下来的事就匪夷所思了。我被打成了“现行反革命”,而且是反毛泽东思想的现行反革命。修配厂开始了对我的大批判。第一次批判会时还允许我申辩,我天真地以为这是一次宣传、普及毛泽东思想的好机会,于是侃侃而谈相对真理、绝对真理的道理。正为自己的雄辩折服时,突然一声断喝,打断了我的发言。事先准备好的大批判开始了。批判者鱼贯而上,会场上群惰激愤,火力全开,口号震天,什么“揪出”、“打倒”、“砸烂”,大有泰山压项之势。开了一次不够,又开第二次、第三次……,为了增加批判会的严肃性,还请来了团部的现役军人压阵。我在修配厂一下子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昔日的同事视我如瘟疫,避之唯恐不及。这事发生在1970年5月,我到黑龙江还不到两年。从一个自认为最热爱毛主席、最忠于毛主席的人,突然变成了反毛主席的现行反革命,我真是有口难辩,欲哭无泪。前路茫茫,我害怕自己或被投入监狱,有了一死了之的念头。所幸我的几个好友顶住压力,不动声色,暗中安慰我、保护我,使我在那惊慌恐怖的日子里没有最后绝望。后来在我两个可亲可敬、情若父子的师傅的劝说、动员下,我作了检查(当然是违心的假检查)。由于我一贯表现良好,对我的处分倒也不重,只是撤销团支部委员而已。再以后我就被清除出了修配厂。

我(前排左一)在北大荒的经历是永生难忘的
我在北大荒的这段经历对我来说当然是永生难忘的。但它也从一个侧面说明,在这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中,是伴随有苦难、血泪和荒诞的。毕竟这是一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极左路线无处不在。
被踢出修配厂后,1971年春我来到49连。不料这里却成了我绝处逢生的福地。49连的副指导员是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当地青年,非常正直。他不仅没有排斥我,反而对我爰护有加,重用了我。当时49连有一个政治夜校,知识青年们在劳动之余可在这里学习马克思主义理论和文化知识,他是当然校长,我被任命为副校长,这真使我受宠若惊。政治夜校开很多课,能者为师,我讲两门课,一门是政治经济学,一门是语文,依当时的水平,我自认讲得还算精彩。我在修配厂时学的是木模工,从而学到了木工这门手艺。到49连后,我成了“小木匠”,凡是49连的所有木工活都由我一人包揽。什么养蜂的蜂箱,烧酒的酒净,图书室的书架,猪圈的栅栏,卫生室的药箱,以至知青们娱乐的康乐球盘,乒乓球桌,全都出自我手。特别是49连新盖的一幢幢职工宿舍所有门、窗,都由我一人安装。每当此时,我会忙得不亦乐乎。我还利用休息时间帮老职工们打制家具,什么箱橱衣柜、桌椅板凳,不会就学,边学边干。我做的家具虽不精致,但结实耐用,而老职工们的要求也恰恰如此。我在49连的表现受到了一致好评。1974年我在这里入党,1975年我在这里被推荐上大学。我对49连有许多美好的回忆,对那位副指导员也充满敬意。
2010年7月15日,一个晴朗的日子,我们在分别35年后,终于在上海重逢了。他的女儿考上了复旦大学博士生,毕业后留校任教,成为复旦大学的青年才俊。我真替他高兴。我说这真是好人有好报啊!我俩从早到晚倾谈了整整一天,回忆差不多40年前的点滴往事。一幕幕的事,一个个的人,象梦幻,象电影,谈到激动处,唏嘘不已。这一天我们视作“历史性的会见”,是一段佳话。
应该怎样评价当年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我概括了16个字,即“精神可贵、经历难忘、岁月蹉跎,意义存疑”。首先是“精神可贵”。我以奔赴北大荒的知青为例。这是一群热血青年。他们响应党和毛主席的号召,凭着满腔热情,燃烧着青春激情,告别家乡,告别亲人,不讲条件,不计报酬,不畏艰险,勇于牺牲,义无反顾,勇往直前,在数千里之遥的北大荒屯垦戍边,战天斗地。他们的精神和品格是可歌可泣的,充满了英雄主义色彩,有一种崇高美。其次是“经历难忘”。在边疆这块黑土地上,他们度过了自己最美好的青春岁月。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劳动中洒下了无数的汗水,当然也品尝过丰收的喜悦。他们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与当地的转业官兵、老知青打成一片,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他们在这块沃土上摸爬滚打,增长了才干,磨砺了意志,锻炼了身体,有的还收获了爱情。虽然他们中有人也遭受过挫折,经历过苦难,但这同样是难忘的。第三是“岁月蹉跎”。知青基本上是20岁左右的年轻人,他们精力充沛,活力四射。可是在上山下乡的时日里,他们既不能读书上学,又不能创业,干的是“修补地球”的活。而且在极左路线影响下,只求发扬革命精神不求实际效果,干的很多是“无用功”。当时有顺口溜是这样说的:“张书记挖沟李书记埋,赵书记上任又重来”。放着康拜因、拖拉机不用,高喊“小镰刀万岁”。拿今天的眼光看,知青的付出是不值的。而他们当时所抱的“远大志向”,什么“反对修正主义”、“埋葬帝国主义”,又恰恰都是一些伪命题。所以不要唱高调,什么“青春无悔”啦,什么“伟大贡献”啦,完全是没来由的。第四是“意义存疑”。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到底有什么意义,可能很难有一个统一的结论,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大家可以各抒己见。但不管怎么说,这1776.43万知青的生命历程,是不应该被遗忘的,
无论在中国青年运动史上,还是在共和国的史册里,都应该有他们的地位。而我现在要说的是,那是一个纯真的年代,那时的我们是那么无私,那么忘我,那么投入,我们感动过,为祖国奉献过,牺牲过,人性中金子般闪光的一面在我们身上体现过,我们为自己的人生中有过这样一段经历而自豪,至今回想起来,还会心怀激荡,有时甚至还会眼含热泪。
今天时代不同了,今天人有今天人的生活,有今天人的道德标准,有今天人的价值追求,如果还拿从前的一套来要求,来激励,是不现实的。我们经历的一切,今天的年轻人是很难想象的,而如果他们羡慕我们,想要获得和我们同样的体味和感悟,恐怕也不会再有这样的幸运了。
(未完待续)